1994年，江南红星机械厂。
年轻的陈启年从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境中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睡。梦中那个模糊身影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这不仅仅是一个梦，他几乎可以肯定。
天刚亮，他就翻身下床，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镜子里，是那张还带着青涩和疲惫，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年轻面孔。未来的可能性之一……他喃喃自语，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食堂吃早饭，而是直接去了厂里的技术资料室。这个时间点，资料室还没开门，他就在门口焦躁地踱步。管理员张师傅来上班时，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小陈？这么早？有事？
张师傅，麻烦您，我想查点东西！陈启年语气急促，关于我们正在论证的那批数控铣床，特别是B型号，它的伺服电机供应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
张师傅虽然疑惑，但还是打开了门。陈启年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国内外技术期刊、设备说明书和零星的内部参考文件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班的铃声早已响过，陈启年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海量的资料里。他越查，心越沉。
公开的资料对B型号配套的伺服电机赞誉有加，着重宣传其价格优势和某些亮眼参数。但在一份不起眼的、来自某大学实验室的内部交流简报中，他找到了一篇措辞谨慎的技术分析短文。文章指出，该型号电机所采用的某种新型磁性材料，在长期高负载运行下，存在磁通量衰减过快的理论风险，可能导致精度丧失和突然停转。
这篇短文并未引起主流业界的重视，但其描述的风险，与梦中那个的警告惊人地吻合！
合上资料，陈启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那个梦，他，乃至整个厂技术科，可能都会像大多数人一样，被表面的参数和价格所迷惑，忽略了这个潜在的重大隐患。一旦采购进来，在几年后的关键生产中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起身，冲向技术科的办公室。今天上午，正是科室内部对采购方案进行最终讨论，然后就要上报厂领导拍板的关键会议。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科长正在主持会议，气氛热烈，大多数人显然都倾向于性价比更高的B方案。
……所以，综合来看，虽然A型号性能更稳定，但价格高出近三成，B型号完全能满足我们现阶段的需求，我认为……负责前期调研的李工正在发言。
我反对！陈启年顾不上礼节，直接打断了李工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带着惊讶和不解。科长皱了皱眉：小陈？你怎么才来？有什么意见慢慢说。
陈启年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将他刚刚查到的关于B型号伺服电机潜在缺陷的资料，以及那篇内部简报的关键内容，清晰而快速地陈述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李工首先表示质疑：小陈，你提到的这个风险，只是理论上的推测，并没有实际的大规模应用故障报告来佐证。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未经证实的可能性，就放弃一个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但万一这个‘可能性’成真呢？陈启年据理力争，尤其是在几年后，当我们用它来加工更精密、更关键的部件时？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恐怕远不是现在这点差价能弥补的！这关系到我们厂未来几年的技术发展和信誉！
他无法说出梦境的真相，只能凭借查到的有限资料和内心深处那股源自的笃定，奋力争取。
争论变得激烈起来。支持B方案的人认为陈启年太过杞人忧天，年轻人喜欢危言耸听；少数支持A方案的人则觉得陈启年的担忧不无道理。
会议陷入了僵局。科长也显得很为难，毕竟B方案能节省一大笔资金，这在经费紧张的当年是极具诱惑力的。
就在气氛有些压抑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众人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那位平日里几乎从不参加这种会议、被大家视为的老工程师。
老工程师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表情平静，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陈启年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比平时深邃了许多。
我路过，听到你们在争论。老工程师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奇异的威信，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关于那个伺服电机……
他缓步走到桌前，拿起B型号的宣传册，随意翻看了几眼，淡淡地说：小陈查到的那个风险，是存在的。而且，概率不低。那家供应商，为了降低成本，在材料热处理工艺上偷了工，短期看不出来，两年左右就会集中爆发。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启年。老工程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供应商的工艺细节都清楚？
老工程师没有解释信息的来源，他只是看着科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技术上，贪小便宜吃大亏。有些弯路，不能走。我建议，选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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