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哑巴了?!”母亲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击着水槽里那口焦黑的锅。冷水浇在滚烫的锅体上,腾起更大、更浓的灰白色蒸汽,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像一场小小的、绝望的葬礼。“月考要是再考个四十分,周末别想在家挺尸!给我去超市搬货!扛箱子!听到没有?!”
顾言的目光没有离开水槽。冰冷的水流在焦黑的锅壁上冲撞、打旋,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湍急的漩涡。那些被煮烂又被烧焦的、黑褐色的米粒残骸,在漩涡中无力地翻滚、沉浮、挣扎,最终被水流裹挟着,旋转着沉入排水口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们像极了什么?
像极了被他无数次在想象中、在绝望的深夜里,用力揉搓、撕扯、最终化为齑粉的那封浅蓝色信笺的残骸。那些承载过他卑微心事的字句,那些笨拙的笔画,此刻不正如同这些焦黑的米粒,在名为“拒绝”和“漠视”的巨大漩涡中,载浮载沉,最终被彻底吞噬,不留一丝痕迹吗?
昨夜,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他试图用刻刀转移无处安放的痛苦。裤兜里,那块只刻了一半的橡皮,此刻正硬邦邦地硌着他的大腿。那是一只蝴蝶的雏形,一只翅膀刚刚展开,另一只还混沌未明。此刻,那未完成的翅膀上,想必早已沾染了厨房里无处不在的油腻和焦糊的尘埃,变得污浊不堪。一只注定飞不起来、也永远无法完成的折翼之蝶。
“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如同救命的号角,又像另一场审判的序曲,毫无预兆地在狭小客厅里疯狂炸响!
母亲正湿着手在大力刷洗那口焦锅,闻声猛地一顿。她烦躁地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手,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向客厅:“谁啊!催命似的!”
顾言的心脏在母亲转身的刹那,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逃离!必须立刻逃离这个充斥着焦糊、责骂、绝望和窒息感的牢笼!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趁着母亲接起电话、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敏捷地、几乎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令人窒息的厨房。
“喂?……哦,是张老师啊……” 母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讨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电话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属于班主任张老师那特有的、严肃而具有穿透力的嗓音,“……明天家长会……对,对,我一定准时到……顾言他最近……唉……”
后面的话,顾言已经听不清了。他像逃离地狱的囚徒,手脚并用地爬上通往阁楼的、陡峭而狭窄的木梯。陈旧的木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濒死的呻吟,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阁楼的储物间,弥漫着灰尘、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浓重而沉闷的气息。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顾言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堆放的杂物和废弃的旧家具之间,扬起的灰尘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他凭着记忆,走到角落里那个堆放旧书的纸箱旁。他的铁皮盒子,就藏在一摞发黄的旧杂志下面。
他喘息着,摸出手电筒。拇指按下开关,一道昏黄的光束刺破厚重的黑暗。
光束扫过纸箱,扫过蒙尘的杂志封面,最终,稳稳地落在了那个熟悉的、冰冷的铁皮盒上。
就在光束定格的瞬间!
顾言的呼吸,连同他整个身体,都彻底僵住了!手电筒的光圈微微颤抖起来。
铁皮盒那冰冷的金属盖子上,赫然粘着一张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明黄色的便利贴!
正是叶栀夏笔迹的那一张!
它像一枚不期而至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封印,牢牢地贴在盒盖中央。
昏黄的光束下,便利贴上那清秀工整的字迹,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黑暗中幽幽地发亮,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灼人:
“谢谢你的信,字很漂亮。”
这七个字,像七点冰冷的鬼火,在阁楼浓稠的黑暗里,无声地燃烧着,嘲笑着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逃避、所有无处安放的、被彻底拒之门外的卑微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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