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考核
日历翻到十二月中旬。金陵的雪断断续续,时下时停,校园里总有些角落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梧桐彻底褪尽了最后几片枯叶,赤裸的枝桠直刺铅灰色的天空,姿态倔强。期末考试的氛围越来越浓,图书馆的座位需要提前去占,通宵自习室的灯光彻夜不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咖啡因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物理学院理论物理专业的研一学生们,除了要应对公共课的期末考试,更重要的压力,来自各自课题组的中期考核。这不同于本科的考试,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划定的范围,它考察的是过去半年的科研入门能力、文献理解深度、问题分析与解决潜力,以及未来研究的规划。对许多新生而言,这是他们学术生涯中第一次正式的、面对同行和导师的“亮相”,其紧张程度,可想而知。
李叶所在的陈其林教授课题组,中期考核定在周五下午。地点是物理楼三楼那间熟悉的、略显拥挤的小会议室。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混合着白板笔、打印纸和人体散发出的复杂气味。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陈其林教授坐在主位,神情严肃,面前摊着笔记本。两侧是课题组的其他几位老师和博士后,再往外是博士生、高年级硕士生,最后是和李叶同级的几位研一新生,坐在靠门的位置,表情或多或少带着紧张。
李叶坐在其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印好的讲稿边缘。他已经反复修改、演练了PPT无数遍,甚至对着空教室练习过好几次,但此刻,当真正的考核即将开始,面对陈教授锐利的目光和师兄师姐们审视的眼神,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喉咙有些发干。他偷偷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昨夜“静默连接”带来的那种深层次的安宁和思维清晰感,此刻成了他最重要的心理支撑。他默默感受着那份残存的、如同深海静流般的稳定,将注意力集中在汇报的内容本身,而非外界的压力。
陈教授简短地说了几句开场白,强调了中期考核的目的在于“交流、评估、规划”,希望新生们能“真实展示进展,坦诚面对问题”。然后,考核按照姓氏拼音顺序开始。
第一位是李叶的室友,张海峰。他做的是宇宙学方向,具体课题是借助数值模拟,研究一种新的暗能量模型对宇宙大尺度结构形成的可观测影响。张海峰显然做了充分准备,PPT做得相当漂亮,动画、图表一应俱全。他口才也好,站在前面,侃侃而谈,从宇宙加速膨胀的观测证据,到各种暗能量模型的竞争,再到他自己模型的特点和模拟的初步结果,逻辑清晰,表达流畅。
然而,当他讲到具体的数值模拟结果,展示不同模型参数下暗物质晕的质量函数对比图时,一位做数值相对论的博士后师兄,推了推眼镜,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海峰,你这个模拟盒子的大小是100 Mpc/h,分辨率是多少?在这么大的尺度上,你的模型引入的那个新标量场的空间梯度项,其动力学效应在目前的网格分辨率下,能可靠地分辨吗?会不会被数值耗散抹平,导致你看到的效应只是数值误差?”
问题很尖锐,直指数值模拟可靠性的核心。张海峰明显顿了一下,脸上自信的笑容收敛了些:“这个……我们用的是标准的Particle-Mesh方法,网格大小是……是……”他翻动着PPT,试图找到具体参数。
“PM方法处理这种具有空间导数的相互作用项,精度是有限的。”陈教授接过话头,声音平静但带着压力,“特别是你的模型引入了新的动力学自由度。你有没有做过收敛性测试?比如改变网格大小,看结果是否稳定?”
张海峰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显然准备不足,或者对数值方法的细节理解不够深入。“这个……我还没做系统的收敛性测试。初步结果显示趋势是稳定的……”
接下来,提问接踵而至。另一位做早期宇宙的老师,针对他模型的理论自洽性提出了疑问;有博士生指出他引用的某篇关键文献中的参数范围可能不适用于他的模型;还有人就他展示的“可观测预言”与实际观测数据的对接方式提出了质疑。张海峰一开始还能应对,后来渐渐左支右绌,回答越来越含糊,额上的汗也越来越多。最后,在陈教授一个关于“模型是否过度参数化,如何用现有观测数据加以限制”的问题下,他彻底卡壳,支吾了半天,只能说“这部分还在考虑”。
陈教授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结束。张海峰走下台时,脸色有些发白,之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李叶心中替他捏了把汗,也暗暗警醒。做研究,漂亮的展示和流畅的讲述只是皮毛,真正经得起推敲的,是对细节的把握、对方法局限性的清醒认识,以及扎实的理论基础。张海峰或许在“讲故事”和“抓热点”上有优势,但一旦进入深水区,触及核心的技术和物理问题,短板就暴露无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