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活了八十三岁。
他走的那年,是泰昌四十年秋天。那天傍晚,他让孙子把他背到便民亭,在那根老榆木柱子旁边坐下,望着那堆土,望着便民堂,望着坡下的棉田,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靠着柱子,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后人把他埋在村东那片坡地上,离他当年试种棉花的那块地不远。没有碑,没有墓,就是一堆土,和林先生那堆土一样。
可他留下了六个孩子,二十三个孙辈,七十多个曾孙辈。
赵家人,开枝散叶了。
赵大栓那一支,留在了州城。
他当年在州城开杂货铺,后来铺子越开越大,成了州城数得着的富户。他临死前把儿子叫到跟前,说:
“咱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林先生。你记住,往后不管做啥买卖,都不能坑人。坑人的买卖,林先生不认。”
他儿子点点头。
后来,他儿子开了个粮行,取名“便民粮行”。粮行门口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四个字:“童叟无欺”。
有人问他:“你这匾,谁写的?”
他说:“林先生写的。”
那人愣了:“林先生?哪个林先生?”
他没解释。
那块匾,后来挂了一百多年。
赵二栓那一支,留在了乱石村。
他是赵铁柱的二儿子,从小跟着父亲种地,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他种的棉花,亩产比旁人高两成;他修的渠,三十年没垮过;他存的粮,够全家吃一年。
他活到七十九岁,临死前把儿子叫到跟前,说:
“咱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林先生。你记住,往后不管种啥地,都不能偷懒。偷懒的地,林先生不认。”
他儿子点点头。
后来,他儿子当了村里的农技员,专门教人种棉花。他教的法子,是林先生传下来的,是他爷爷和他爹一点一点改进过的。
有人问他:“你这法子,哪儿学的?”
他说:“林先生教的。”
那人问:“林先生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他说:“不在了,可他的法子还在。”
赵三锁那一支,去了县城。
他是赵铁柱的三儿子,年轻时学木匠,后来在县城开了家木器店。他的手艺好,做的家具结实耐用,县城的人都认。
他活到七十六岁,临死前把儿子叫到跟前,说:
“咱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林先生。你记住,往后不管做啥家具,都不能糊弄。糊弄的东西,林先生不认。”
他儿子点点头。
后来,他儿子把木器店扩大了,专门做农具。他做的犁铧、水车、锄头,比别家好使,外县的人都来买。
有人问他:“你这农具,谁教的?”
他说:“林先生教的。”
那人问:“林先生懂木匠?”
他说:“林先生懂人。他知道人需要啥。”
赵四铁那一支,去了外省。
他是赵铁柱的小儿子,年轻时跟着大哥在州城学生意,后来去了山西,又去了陕西,最后在甘肃落了户。
他在甘肃开了个布铺,卖的是从老家运来的棉布。那布又细又密,当地人没见过,抢着买。
他活到七十二岁,临死前把儿子叫到跟前,说:
“咱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林先生。你记住,往后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忘了根,林先生不认。”
他儿子点点头。
后来,他儿子在甘肃也建了个“便民堂”,把林先生的书印了一些,放在堂里让人看。当地人觉得稀奇,纷纷来借。
有人问他:“你这书,谁写的?”
他说:“林先生写的。”
那人问:“林先生是哪儿人?”
他说:“河北乱石村。”
那人没听过那个地方。
可他记住了那本书。
赵铁柱的两个闺女,嫁到了邻村。
大闺女嫁的是种田的,二闺女嫁的是杀猪的。她们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可她们把林先生的故事,讲给了自己的孩子。
大闺女的孙子,后来当了农书吏,编过一本《河间实用农技汇编》。那本书的序言里,他写道:
“余外曾祖赵公铁柱,林先生首徒也。余幼时,常闻外祖母言林先生事。先生之教,在实用二字。余编此书,亦欲继先生之志。”
二闺女的孙子,后来当了木匠。他打的家具,用的全是林先生书里的法子。他常常跟徒弟们说:
“我姥爷的姥爷,跟着林先生学过本事。这本事,传了四代,传到我这儿。你们好好学,往后也传下去。”
赵守田那一支,是赵铁柱后人里最有名的。
他是赵二栓的儿子,从小跟着爷爷和林先生学记账。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传了三百多年,一直传到今天。
他后来娶了刘杏儿。
刘杏儿就是那个写《纺线百问》的丫头。她嫁给了赵守田,两个人一起管着便民堂,一起教村里的孩子,一起把林先生那些东西传下去。
他们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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