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六年的秋天,林越的身子骨忽然好了一些。
不是能下床了,是精神头比前几个月足了。能多坐一会儿,能多说几句话,眼睛望着窗外的时候,比以前亮了些。
秦文远心里又喜又怕。
喜的是师父精神好,怕的是老人们常说的那个——回光返照。
他把这心思藏在肚子里,谁也没说。
九月初九那天,林越把人都叫来了。
秦文远、赵青石、周柄、冯璋、赵老根、周里正、赵守田、刘杏儿。还有水生,一直守在床边的。
挤了满满一屋子。
林越靠在床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能听见:
“俺有些话,要交代。”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林越先望向秦文远。
“文远,问事处那边,往后你多费心。来信越来越多,回不过来的时候,就让冯璋他们多分担些。”
秦文远点点头,喉咙哽着,说不出话。
林越又望向赵青石:
“青石,工坊那边,你那些徒弟,该放手让他们干了。你盯着就行,别事事都自己上手。”
赵青石低着头,使劲点了点头。
林越望向周柄:
“周柄,仓房的账,你教给别人没有?”
周柄摇摇头:“还没。”
林越望着他。
“教。”他说,“你一个人,管不了一辈子。”
周柄愣在那里,半天才点了点头。
林越望向冯璋:
“冯璋,问事处那几个年轻人,你多带带。往后他们能顶上,你就能松快些。”
冯璋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
林越又望向赵老根。
赵老根坐在床边那张凳子上,低着头,不看他。
林越伸出手,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落在赵老根肩上。
“铁柱。”
赵老根抬起头。
林越望着他。
“你这辈子,值了。”
赵老根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他活了一辈子,挨过饿,逃过荒,吃过树皮草根。他这辈子,没哭过几回。
可这回,他忍不住。
他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越没有劝他。
他只是把手留在赵老根肩上,留着。
过了很久,赵老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先生,您说。”他的声音沙沙的,“俺听着。”
林越点了点头。
他望向周里正。
“周里正,村规那本书,你收着。往后村里有新人来,就给他们念。让他们知道,这村子是咋来的。”
周里正点点头,声音也哽了:
“先生,俺记住了。”
林越望向赵守田和刘杏儿。
“守田,你那账本,往后搁在便民堂里。让人看,也让人学着记。”
赵守田使劲点头。
“杏儿,你那本《纺线百问》,接着写。写完第二本,接着写第三本。往后织布的人,会越来越多。”
刘杏儿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越最后望向水生。
水生跪在床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水生,你跟了俺多少年?”
水生哽着声音道:“十……十三年。”
“十三年。”林越点了点头,“不短了。”
他顿了顿。
“俺走后,你愿意留在村里,就留下。愿意出去闯闯,也行。这些年你学的那些,够用了。”
水生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交代完了。
屋里静了很久。
林越靠在床头,阖着眼,像是累极了。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秦文远忽然开口:
“师父,您的后事……怎么办?”
这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可没人敢问的话。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一切从简。”他说。
秦文远愣住了。
林越继续说:
“不请和尚,不做法事,不烧纸钱。就村里人,送一送。”
他顿了顿。
“棺材,用薄板的。坟,挖个坑就行。不要碑,不要墓,不要人磕头。”
秦文远跪下去:
“师父,这怎么行……”
林越望着他。
“文远,”他说,“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秦文远抬起头。
林越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
“怕被人供起来。怕被人当神仙拜。怕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被供没了。”
他望着屋里这些人。
“你们记着。俺教你们的那些,不是让俺成神的。是让你们过日子的。日子过好了,俺在哪儿,都行。”
屋里没有人说话。
秦文远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地上。
赵青石、周柄、冯璋,也跪了下去。
赵老根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周里正也跪下了。
赵守田和刘杏儿也跪下了。
水生早就跪着了。
一屋子人,跪在林越床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轻轻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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