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林越独自在书铺后院整理各地反馈回来的书册使用情况记录。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他读到一条来自邻县山村的反馈,是一位老塾师写的,字迹工整:
“贵铺所刊《蒙童识数歌诀与日用杂字》一册,已分与学童传阅。歌诀朗朗上口,杂字切于日用,孩童颇喜。然有村童问及,‘轮船’、‘铁路’、‘电报’等字词,书中未见,亦不知其形其用,先生可能解惑?老朽汗颜,亦不知此等事物为何,揣测或是海外奇谈?若果有此类便捷之物,不知何日能惠及我中华黎庶?望先生有以教我。”
“轮船”、“铁路”、“电报”……这些字眼,像几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越眼中。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老塾师的困惑与向往,隔着粗糙的纸张,如此真切地传递过来。那是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图景的无知与朦胧渴望。而这种渴望,恰恰源于他所带来的、那一点点有限的“改变”和“新奇”。是他,在不经意间,撩拨起了人们对于更便捷、更高效、更广阔世界的好奇心。可他自己,却来自那个拥有这一切的世界,如今却被困在此地,只能给出些零碎的、被重重限制的“替代品”。
一阵强烈的酸楚与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放下纸张,走到院中。秋风吹过,庭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金黄一片。他抬头望天,天空高远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飞机的尾迹。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如此牢固,与他记忆中的一切,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
乡愁,在这一刻,不再是深夜梦回时的淡淡怅惘,而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疼痛。那是对一整个失落文明的哀悼,是对自身存在根系的茫然,是置身于人海却如同身处孤岛的终极孤独。他忽然无比渴望能闻到一丝汽车尾气的味道,听到一声手机提示音,哪怕是看到一块俗气的霓虹招牌也好……任何能确证那个世界曾经存在、他并非全然虚幻的证据。
“先生?”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越迅速眨了眨眼,逼回眼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转过身。是文斋夫,手里拿着几张刚印好的样张,脸上带着些许忐忑和兴奋。
“林先生,您看看,这是按您说的,用新刻的那套‘果树’图案活字,与文字混排的效果。刘师傅刻的‘梨树’、‘枣树’样子,印出来还挺清楚。”文斋夫将样张递过来。
林越接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纸上。墨色均匀,图案清晰,与旁边解说文字搭配得宜。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很好。告诉刘师傅,辛苦了。排版时注意图案与文字的间距,不要太挤。”
“是,先生。”文斋夫应道,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您……是不是身子不适?方才看您站在这里,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连这个才来不久的年轻人都察觉到了吗?林越心中一凛,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这秋风一起,容易让人感慨。你去忙吧。”
文斋夫似懂非懂,但见林越不愿多说,便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下了。
院中又只剩林越一人。他捏着那几张尚有墨香的样张,上面的梨树、枣树图案,是这个世界再寻常不过的景物。而他心中翻腾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钢铁巨轮、信息洪流与摩天楼宇。两者之间,横亘着数百年的时光与全然不同的文明路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猛烈的情感溃堤,不仅影响自己的状态,也可能让身边的人不安,甚至可能在不经意间暴露什么。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与这份乡愁,也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达成某种和解或共存。
或许,不能总是压抑,也需要某种形式的“宣泄”或“纪念”?用一种只有自己能懂,却又不会引起旁人怀疑的方式?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院角那个小小的灶间。那里,负责做饭的婆子正在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传来食物朴素的气息。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清晰地亮了起来。
食物。味觉,是最顽固的乡愁载体。或许,他可以从这里,为自己,也为这份无处安放的思念,找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寄托。
他想起前世母亲最拿手的那道家常菜,也是他离家后最常怀念的味道。做法并不复杂,用料在这个时代也基本能找到替代品。或许……可以试着做一次?不为推广,不为任何实际目的,仅仅是为了在异乡的秋风里,重温一丝记忆中的温暖,安抚一下那躁动难抑的思乡之魂。
这个念头一起,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带着微微疼痛的期待。就像在漫漫长夜中,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小截可以握住的、散发着微光的蜡烛。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秋风的凉意涌入肺腑,带着落叶与尘土的味道。但这一次,心中那沉重的、无处着落的乡愁,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安放的、具体而微的角落。
他转身,向灶间走去。脚步,比来时稍稍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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