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用识字算数启蒙(初编)》那两文钱一本的小册子,像一粒石子投进西门外这潭沉寂已久的贫民区水面,漾开的涟漪比林越预想的还要大。
最先传来反响的,是平价布庄的王掌柜。这位精瘦的中年人某日亲自蹬着布鞋来到“第一坊”,腋下夹着本被翻得卷边的小册子,见到林越就作揖:“林先生,您这册子……可给我惹来‘麻烦’了!”
原来,布庄依约代售这小册子后,头几日只零星卖出几本。谁知从第五日开始,竟有妇人结伴而来,指名要买。她们大多不识字,却能将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和字问:“掌柜的,这页教‘尺’和‘寸’的,对不对?俺家闺女说在学堂墙上看过类似的图。”得到确认后,便小心地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珍而重之地将册子用旧布包好带走。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是从更远的南门、东关打听过来的。不到十天,首批放在店里的五十本册子售罄。王掌柜让人紧急从库房又调来五十本,两日又没了。来晚的妇人围着柜台不肯走,央求他再进货。
“这倒也罢了,都是街坊,能行个方便是好事。”王掌柜苦笑,“麻烦的是,这些买册子的妇人,十个里有八个要拉着伙计问:‘掌柜的,这册子上的字,到底咋念?这句口诀啥意思?’伙计们多是学徒,自己认字也有限,被问得满头汗。后来竟有人直接问:‘俺娃没赶上蒙学班,俺照着这册子教,可俺也不识字啊!坊里那学堂,啥时候能再招人?要不……能不能请学堂的先生,偶尔抽空给俺们这些当娘的讲讲?俺们交点茶钱也成!’”
王掌柜擦擦额头的细汗:“林先生,我是生意人,卖布卖册子是本分。可这教人识字的事儿……实在力不从心。您看这事儿……”
林越与李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他们低估了这些底层妇人为了孩子能抓住一丝光明所爆发出的执着与智慧。她们买册子,不仅是为孩子,自己竟也想学!那“交点茶钱也成”的恳求背后,是多少个深夜就着微弱灯油、对照图画与文字却不得其门而入的焦虑?
“王掌柜,给您添麻烦了。”林越诚恳道,“册子供不应求,是我们的疏失,即刻加印。至于请教先生之事……”他沉吟片刻,“蒙学班现有几位先生确实分身乏术。但此事既然有需求,我们便不能视而不见。容我们商量个办法。”
送走王掌柜,林越召集徐老先生、赵廪生、赵文昌和李墨,紧急商议。
徐老先生捻着胡须,叹道:“民心向学,乃至于此,老夫教书数十载,首见。昔日开蒙,皆富家子弟,何曾见贫家妇孺如此殷切?林先生当初‘实用’二字,真乃点睛之笔,切中要害啊。”
赵廪生则面露难色:“需求如火,乃大善。然则我等确已力竭。徐老年事已高,每日授课已属辛劳。文昌兄与我皆有府学课业,每旬抽空已是极限。李墨兄总揽坊务与编书,亦无余暇。扩招五十学童,尚可勉力维持,若再开成人班或另招新童,实无教师可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年轻的赵文昌却目光灼灼:“赵兄所言甚是,然观今日之势,若因师资匮乏而却步,寒了百姓之心,岂非可惜?林先生,学生倒有一拙见:何不‘就地取材’,培养新教师?”
“哦?文昌兄请细说。”林越眼神微动。
赵文昌显然深思过:“蒙学所授,非经史子集之深奥,乃日用起居之常识。所需师者,不必是秀才举人,但凡能通文墨、明算理、有耐心、知民生者,稍加训练,或可胜任。眼下或许有三类人可虑:其一,坊内织女中,或有早年略识几个字、心思灵巧者;其二,街坊间那些屡试不第、以抄写、代笔、算账为生的老童生;其三,府学中如学生这般家境清寒、愿以劳作贴补家用,且对实用之学不排斥的生员。若能将他们召集起来,由徐老、赵兄与先生您稍作指点,专训蒙学教授之法,或可解燃眉之急。”
李墨闻言,思索道:“文昌兄所言有理。尤其是织女,她们最知坊里孩童与家庭所需,若她们中有人能学成任教,其亲和力与说服力,恐胜于书生。只是……女子为师,恐惹非议。”
徐老先生却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老夫观坊里织女,如那刘寡妇、豆腐坊妇人等,为子女计,其心志之坚,不输男儿。若真有人能学出来,在坊内教坊里子弟,坊门一关,外人何须多舌?教化之事,本在启人心智,何必拘泥男女。”
林越点头:“徐老开明。文昌之策,确是方向。然培养教师,非一日之功。眼下门外候学的百余孩童,与那些想自学册子的妇人,却等不得。我们需双管齐下:一方面,即刻着手物色、培养新教师;另一方面,需想个过渡之法,暂解渴求。”
他踱步片刻,道:“过渡之法,或可借鉴‘导生制’。”
“导生制?”众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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