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划定摊位,最怕的是不公。若由衙役或少数人指定,难免有亲疏远近,易生怨言。小子有一法,或可试之。”林越道。
“哦?快讲。”
“抽签。”林越道,“将计划划出的固定摊位区域,按大小、位置优劣,分为数等。所有想在集市长期摆摊的商户,需提前到市令或指定处登记,缴纳极低的基本管理费用(比如每月五文或十文),取得抽签资格。然后,择一公开日子,在集市空地,当众抽签决定各自摊位位置,抽到哪号就是哪号,当场记录在案,发放对应号牌。摊位位置每年或每半年重新抽签一次,避免有人长期占据好位置。至于偶尔来卖点山货零碎的流动摊贩,则划定特定区域,先到先得,每日收极少的清洁费(比如一两文),或对自产自销的农户完全免费。”
王俭眼睛一亮:“公开抽签,凭运气定位置……此法大善!虽不能完全抹平位置优劣,但机会均等,全凭手气,最是公平,任谁也挑不出理!重新轮换,也断了有人长期霸占好地头的念想。流动摊位免费或低费,更是体恤农人、小本经营之仁政!”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登记收费极低,意在规范管理,而非敛财,说得过去。收取的费用,明白用于集市清扫、校量处维护、乃至雇佣专人打更防火,账目公开,谁也说不出不是。”
“正是此意。”林越补充道,“此事关键在于‘公开、公平、透明’。抽签过程,可邀请像刘老汉、姜嫂子这样在集市有威信的老人,以及所有登记的摊贩现场监督。费用收取和支用,定期张榜公布。只要大多数人觉得公平、负担得起、且能看到好处,孙东家他们再想兴风作浪,就难了。”
王俭拍案而起:“好!就按此议!本官即刻回衙,与陈书办、赵班头拟定详细章程,丈量摊位区域。林小友,这抽签用的签筒、号牌,以及日后需用的摊位标示、费用收支公示木牌,恐怕还得劳烦你工坊出力制作。”
“小子义不容辞。”林越应道。
“此外,”王俭目光炯炯,“新规推行,舆论先行。光是衙门张贴告示不够。还需借重小友你在集市摊贩中的声望,尤其是姜嫂子、刘老汉那些对新规已尝甜头的人,让他们帮着说道说道,讲讲道理,打消一些人的疑虑。”
“大人放心,小子明白。”
王俭匆匆离去,显然是去抓紧布置。林越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已经在青石镇这方小小的集市上拉开了序幕。孙永昌代表的,是旧有的、基于人情关系和资本优势的秩序;而他们试图建立的,是一种更注重规则和机会均等的新秩序。后者必然触动前者的利益。
接下来的几天,井儿巷尾的工坊里,锯木声、敲打声不断。林越设计了一种简单的双色木签(红头固定摊位,蓝头流动摊位),和对应摊位编号的木牌。李墨则负责起草《青石镇东街集市摊位管理暂行规约》的草稿,文字力求浅白,将抽签办法、费用标准、摊位义务、违规处理等一一列明。
与此同时,林越特意去了几趟姜嫂子和刘老汉家,将王大人议定的新规思路详细告知,请他们在相熟的摊贩中先吹吹风。
姜嫂子一听就明白了:“林东家,这是好事啊!公开抽签,全凭手气,谁也没话说!每月几文钱的管理费,比起以前为了抢个好位置跟人吵架生气,甚至动手,那简直不算啥!这钱收了要是真能把集市扫干净,夜里有人看着防火防盗,咱们摆摊也安心不是?”
刘老汉也捻着胡须点头:“是这个理。以往好摊位都被几个横的、有关系的人常年占着,我们这些老实人只能挤在边角。要是能抽签,大家机会都一样。这事儿,我看行!”
有了这些“意见领袖”的私下认可和传播,关于“官府要抽签定摊位,收很少钱管打扫”的消息,在摊贩圈子里悄然传开。反应不一:有的拍手叫好,尤其是那些长期占不到好位置的小贩;有的将信将疑,怕抽签有猫腻,或担心费用以后会增加;也有少数平时靠着蛮横或关系占据好地头的,暗自恼火,却又不敢公开反对——毕竟“公平抽签”这面旗子,太正了。
县衙那边的动作也快。赵猛带着人连夜丈量了东街集市适合摆摊的区域,用石灰初步画出了百余个大小不等的固定摊位格子和一片流动摊位区。王俭亲自审定了李墨起草的规约,略作修改后,呈报周文彬。周县令对公开抽签的办法颇为赞许,大笔一挥,准了。告示迅速拟好,盖上县衙大印,只等合适时机张贴。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就在告示即将张贴的前两日,几个平日与“丰裕行”往来密切的粮店、布庄掌柜,忽然联名求见周文彬,呈上一份“万民书”(实则只有几十个商户签名),言辞恳切又忧心忡忡,说什么“抽签定摊,恐失商机”、“微薄管理费,积少成多亦是负担”、“恳请县尊体恤商艰,暂缓施行,容我等商议更妥帖之法”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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