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那伙人早早挤在了迎接队伍的前面,点头哈腰,比谁都殷勤。
轿帘掀开,黄乡绅迈步走了出来。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头戴方巾,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眼神平静中带着惯有的审视,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村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似是嫌弃此地的穷酸破败。
“给黄老爷请安!”三叔公领着众人躬身行礼。
“罢了。”黄乡绅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淡,“今岁春耕如何?夏粮长势可好?”
三叔公连忙上前,按照往年惯例,开始禀报雨水、田亩、播种等概况,言辞谨慎,多是“托老爷洪福”、“勉强应付”之类的话。
黄乡绅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已越过人群,落在了村中那些与往常有些不同的细节上——比如某些人家院子里晾晒的、看起来格外干净的粗布衣裳;比如村边那条干涸河床上,突兀延伸出来的几节青竹管;再比如,远处坡地上那一片过于浓绿、与周围黄土格格不入的作物。
他打断了三叔公的絮叨,折扇指向引水管:“那是何物?”
三叔公心里一紧,忙道:“回老爷,那是……那是村里为了应对今春干旱,想方设法引的一点山泉细水,用来浇灌坡地,聊胜于无。”
“引水?”黄乡绅走近几步,看了看那简陋的竹管结构,嘴角撇了撇,似有不屑,“倒是有些机巧。不过,水利乃大事,当循古法,修渠筑堰方为正道。此等匠气取巧之物,终非长久之计。”
他的话随风传开,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林越,听得清清楚楚。“匠气取巧”、“终非长久”,轻飘飘几个字,就否定了一项救急活命的实用发明。不少村民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黄乡绅不再看引水管,目光又转向村里,似乎想看看还有什么“稀奇”。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了赵铁柱家院子角落,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堆肥试验的痕迹,虽然肥已用完,但翻动过的土地和颜色依然与别处不同。
“那块地,颜色为何如此深异?”黄乡绅问。
三叔公额角见汗:“这……这是……”
王老五瞅准机会,挤上前一步,弓着腰,脸上带着谄媚又夹杂着一丝挑唆的笑容:“回黄老爷的话,那是村里有人……弄了点新奇的‘肥料’试了试,说是能把破烂变肥土。味儿可大着呢,不过最近好像没啥味了。”
“肥料?新奇?”黄乡绅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粪肥草木灰,自古皆然。还能有何‘新奇’?莫非又是些不伦不类、蛊惑人心的东西?”他扫视众人,语气加重,“农事,国之本也,当循四时,守古训。岂能随意胡来,以诡怪之术乱地气、惑乡民?”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把“新奇方法”打成了“诡怪之术”、“惑乱乡民”。三叔公、孙老丈等人脸色发白,连连称是。王老五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得意。
黄乡绅不再停留,示意继续巡视。队伍朝着村东,也就是乱石坡的方向缓缓行去。按照惯例,他需要看一看村里主要的田地。
越靠近乱石坡,那片土豆田的浓绿就越发醒目。在周围粟米、豆类作物那略显稀疏的黄绿色衬托下,那半亩地郁郁葱葱、生机勃发的景象,简直像个异类。
黄乡绅的脚步停了下来,折扇指着那片绿色,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和质询:“此为何物?为何种植于此?形态怪异,非粟非豆,成何体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叔公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背脊挺直的林越,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黄乡绅,知道躲不过去了。
林越感受到了三叔公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周围村民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有担忧,有同情,也有像王老五那样等着看他如何应对的幸灾乐祸。
他深吸一口气,排开前面的人,走了出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他来到黄乡绅面前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回黄老爷的话,此物名为‘土豆’,是晚生从家乡带来的一种作物,耐旱耐瘠,在此试种。”
黄乡绅审视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服、面容尚带稚气却眼神清朗的年轻人,听他说是“外乡人”,眉头皱得更紧:“你便是那个弄出许多‘新奇’物事的林姓后生?”
“正是晚生。”林越不卑不亢。
“哼!”黄乡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看林越,而是用折扇重重敲了敲掌心,目光扫过三叔公等人,声音带着训斥,“尔等身为本地耆老,竟也任由一个外乡小子,在此胡作非为?引水取巧,肥料诡怪,如今又种此不伦不类、形如野草之物!农事艰辛,靠的是勤恳本分,遵循天时地利!岂能寄望于这些奇技淫巧、海外异种?简直是舍本逐末,荒唐!”
他的话语如同冰雹,砸在众人心头。三叔公等人噤若寒蝉,连连告罪。王老五那伙人更是几乎要把“老爷英明”写在脸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