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有立刻离开那间石室。
他握着那枚玉简,在石室中央缓缓坐了下来。地面很凉,岩石的寒气透过衣料渗入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枚布满裂纹的玉简,看着那个他小时候刻下的“凡”字,一动不动。
石室中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单调的旋律,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他没有哭出声来。
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那枚残破的玉简上。泪水在玉简的表面汇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顺着玉简的纹理缓缓流淌,最终滴落在地面的灰尘中,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润的印记。
一滴。又一滴。再一滴。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是陈家的家主,已经是一名元婴期的修士,不应该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但他越是压抑,那股汹涌而来的悲伤和思念就越是猛烈,像是被堵住的洪水,一旦找到了出口,就会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喷涌而出。
他想起了父亲教他练剑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六岁,第一次拿起剑,连剑都握不稳。父亲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教他如何挥剑、如何刺击、如何防守。父亲的手很大,很温暖,握着他的小手时,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全。
他想起了父亲在他突破筑基期时,脸上那种骄傲而欣慰的笑容。
那天晚上,父亲破例让他喝了一杯酒。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辣得他龇牙咧嘴,父亲和母亲都笑了。母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给他擦嘴,说他“跟你爹一个德行”。
他想起了父亲离开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父亲在他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睡觉。他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他看到父亲的表情很复杂——有不舍,有担忧,有决然,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父亲看到他醒了,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睡吧,爹在这儿呢。”
然后他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父亲和母亲已经走了。
他跑到堡门口,只看到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在晨光中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荒漠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他们会回来的。
他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他们不是失踪,不是遭遇了意外,不是被人杀害。他们是主动去的。他们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他们走到了力所能及的最深处,然后留下了一枚玉简,继续向前走去。
“不要来找我们。”
父亲在玉简中这样说。
但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去找他们?
他们还活着吗?他们还在遗迹的某个地方吗?他们说的“最后一步”,到底是什么?
陈凡的双手紧紧攥着那枚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但他终究没有站起来冲进深处。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现在还不够强。
如果他贸然冲进去,不仅救不了父母,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父亲和母亲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走到了那一步,才留下了这枚玉简——如果他因为一时冲动而辜负了他们的期望,那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不孝。
他需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面对任何危险,强到足以揭开所有真相,强到足以完成父母未竟的事业。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数次,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停止。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还有些红,眼眶还有些湿润,但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平静。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玉简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玉简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一丝凉意,但他能感觉到,那枚玉简中蕴含的父亲的温度和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身体,渗入他的灵魂。
他站起身来,走出石室。
陈影站在石室门口,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没有问陈凡怎么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看着他走出来,然后说了一句:
“继续走?”
陈凡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看那间石室,直接迈步走向左边那条通往更深处黑暗的岔道。
陈影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沉默无声。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逐渐没入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之中。
在他们身后,那间小小的石室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地面上那几个被泪水打湿的印记,证明着曾经有人在这里哭过。
但那个人,已经擦干了眼泪,继续向前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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