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鱼肚白的时候,陆承渊回到了镇抚司。
大门还歪在那儿,门板上的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两个守卫正使劲往回装,满头大汗,看见他回来了,赶紧立正。
“门先别修了。”陆承渊跨过门槛,“把人全叫起来。大堂集合。”
“全叫?”
“全叫。伙房的、扫院子的、养马的,都叫。”
守卫愣了一下,没敢再问,转身就跑。
陆承渊穿过前院,进了大堂。刀没解,血没擦,就那么往太师椅上一坐,腿翘起来,等着。
韩厉是第一个到的。他左胳膊还吊着,右手拎着刀,刀尖上还有血没干。一进门就嚷嚷:“国公,东城清完了。七个,全撂了。有一个想翻墙跑,我一刀背拍下来,腿折了。”
“人呢?”
“押回来了,关柴房里。”韩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嘴硬得很,问什么都不说。”
“西城呢?”陆承渊看向门口。
王撼山正好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笑:“五个。俺一个打五个,有一个跑得快,俺追了三条街才追上。一拳打在后脑勺上,当场就晕了。”
“南城。”
李二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气喘吁吁:“国公,名册上的全查清了。三十七个人。禁军小队长六个,六部文书九个,城门守卒十二个,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谁?”
“镇抚司的。北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姓周,叫周德茂。跟了您三年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韩厉猛地站起来:“周德茂?那个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的周德茂?”
“就是他。”李二把册子翻开,“名册上写着,三个月前被血莲教收买。收了三百两黄金,一个美人。”
“三百两黄金就卖了?”王撼山瞪大眼睛,“俺的命就值三百两?”
“不止。”李二摇头,“他卖的不是他自己的命。是咱们所有人的命。名册上那三十七个人,有六个是他发展的下线。”
陆承渊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大堂里没人敢出声。
“人在哪?”陆承渊睁开眼。
“在东厢。”李二说,“昨晚他当值,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叫他来。”
“叫他?”韩厉一愣,“直接抓不就完了?”
“叫他。”陆承渊站起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韩厉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周德茂来了。
三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国字脸,看着就忠厚老实。穿着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刀,走路虎虎生风。
进了大堂,看见陆承渊,咧嘴笑:“国公,您找我?”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周德茂。”
“末将在。”
“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周德茂说,“永安元年,您在街头招募流民,末将就是那时候跟的您。”
“三年。”陆承渊点了点头,“三年不短了。我对你怎么样?”
周德茂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国公对末将……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陆承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你卖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四年?”
大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周德茂的脸刷地白了。
“国、国公,您说什么?末将听不懂——”
“听不懂?”陆承渊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扔在地上,“你自己看。”
名册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周德茂低头看了一眼,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完了。
“三百两黄金。”陆承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个美人。就这些?”
周德茂的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
“我问你,就这些?”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末将……末将……”周德茂扑通一声跪下,“国公,末将是被人骗的!他们说只是要些消息,不会伤人!末将不知道会——”
“不知道?”韩厉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不知道老子昨晚差点死在东城?!你不知道国公被人堵在皇城根下?!”
周德茂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血来。
“韩厉。”陆承渊喊了一声。
韩厉咬着牙退后一步。
陆承渊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周德茂。
“你发展的那六个人,都是谁?”
周德茂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六个人,都是谁?”
周德茂抬起头,满脸是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国公,末将不能说。说了,末将的家人都得死。”
“你不说,你现在就死。”
周德茂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陆承渊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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