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悲法师一行离开楼兰的第五天,来自神京的信使,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不是一人,而是一支二十余人的精悍马队,人人面带疲惫,嘴唇干裂,但眼神精亮,押送着十几辆满载的大车。为首的是一位面生的年轻宦官,姓田,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举止却沉稳有度,显然是女帝精心挑选的人。
交接在刚刚修葺一新的“镇西将军府”前院进行。说是府邸,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围墙高些的院子,砖石多是旧城拆来的,透着股草创的粗粝气。
田宦官一丝不苟地宣读了朝廷对西域大捷的封赏诏书。陆承渊正式加封“太子太保”虚衔,韩厉晋“安西将军”,王撼山晋“镇军将军”,李二也得了个“昭武校尉”的武散官。其余有功将士,俱有升赏,阵亡者抚恤加倍。诏书用语华丽,但在场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更在意实实在在的东西。
“……另,授镇国公陆承渊‘西域诸军事经略使’,总揽西域一应军政要务,开府建牙,便宜行事。”田宦官念到这里,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将领。
开府建牙,便宜行事。这八个字的权力,几乎等同于西域的王。院中响起压抑的低呼,韩厉咧嘴想笑,被王撼山捅了一下腰眼,憋了回去。
陆承渊面色平静,率众谢恩。他知道,这份权力背后,是女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宣旨完毕,田宦官的神色才松弛下来,露出符合年龄的些许激动,上前几步,低声道:“国公爷,陛下还有私信和口谕。”说着,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鎏金铜盒,双手奉上。
陆承渊接过,触手微凉。盒上浮雕着简单的云纹,锁扣处打着火漆印,印文正是赵灵溪的私章。
他没有当场打开,先安排了信使马队的食宿,令王撼山清点交割物资。大车上主要是军械补充(弓弩箭矢、修补甲片的皮革铁片)、药材、耐储的粮秣,还有几十坛御酒和不少丝绸锦缎——后者既是赏赐,也可用于与西域诸国交往时的赠礼。最实在的是,车中竟有五百套崭新的棉甲和内衬,以及上千双厚底靴子,显然是考虑到西域昼夜温差与风沙。
“陛下和户部苏大人亲自盯着筹备的,说西域苦寒,将士们身上暖和,手里有劲,心里才不慌。”田宦官在一旁轻声解释。
陆承渊点点头,心中微暖。苏婉儿如今是江南巡抚兼领户部侍郎,这些细节,想必有她的功劳。
回到简陋的书房,挥退左右,陆承渊才打开铜盒。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最上面是赵灵溪的亲笔。
字迹依旧娟秀,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筋骨力道。开篇先问平安,提及得知楼兰大捷时她在朝堂上的欣慰。接着笔锋一转,详述了神京现状:靖王余党清理已近尾声,朝堂空出不少位置,她提拔了一批有实干之才的少壮派,阻力不小,但尚能掌控。江南在苏婉儿治理下,税赋大增,漕运通畅,第一批支援西域的物资便是从江南直发。水师已在登莱初具规模,战船二十余艘,可用于沿海巡防,亦可遥制辽东、高丽,间接减轻西线压力。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日漠北传来消息,乌兰巴特尔旧部有异动,与极西之地而来的一支商队(疑似大食人或更西之番商)接触频繁。蛮族主战派似有死灰复燃之象,王女乌兰图雅压力倍增,已数次来信求援。朕已命陇西李继业部加强戒备,并密令图雅,若事不可为,可率部向玉门关方向靠拢……”
看到这里,陆承渊眉头蹙起。漠北不稳,会直接威胁西域的侧翼,甚至可能让血莲教有机可乘,煽动蛮族残部东西夹击。
信的后半部分,语气柔和下来,谈及一些宫廷琐事,比如御花园哪株梅花开了,她批阅奏折至深夜时想起北疆风雪中的并肩作战,最后写道:“……西域广袤,敌情莫测,卿万勿操切涉险。所求物资人员,朝廷必竭力供给。朕在神京,待卿凯旋。纸短情长,望自珍重。”
没有过多儿女情长的言辞,但字里行间的牵挂与支持,沉甸甸的。
信笺下面,是苏婉儿、沈炼等人的信件,还有几份兵部、户部关于西域事务的文书副本,便于陆承渊了解朝中动态。
陆承渊将赵灵溪的信仔细叠好,收起。走到窗边,望向西边苍茫的天空。神京的支持是强心剂,但漠北的暗流、血莲教的总坛、精绝与昆仑的谜团……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险恶。
他唤来李二,将漠北的情报交给他:“立刻传信给我们在漠北的暗桩,核实蛮族残部与西来商队接触的详情。同时,以我的名义修书给乌兰图雅,告诉她,若形势危急,可向楼兰方向撤退,我这边会接应。”
“是!”李二领命,又道,“大人,信使田宦官私下透露,陛下在朝堂上力排众议,驳回了数位老臣‘罢西域之役,省亿万钱粮’的奏请,态度极为坚决。如今朝野皆知,西域之事,关乎国运,也系于大人一身。”
陆承渊默然片刻,只道:“知道了。去忙吧。”
压力如山,却也是动力。他走到院中,看着士卒们热火朝天地卸车,将一包包粮草、一捆捆箭矢搬入库房,那粗糙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能保暖,能果腹,能杀敌,就是希望。
他握了握袖中的乌木念珠,冰凉的感觉让他心神稍定。
根基已立,后援已至,是时候向更深的迷雾进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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