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牵马进了小镇的两人，镇民们并无多少新奇，依旧顾着自己的活计——抽藕丝的妇人指尖翻飞，卖豆腐的汉子刀起刀落，还有那卦摊后头，一个须发潦草的道士正翘着脚，跟人斗嘴。
“我说二流子，你这臭脾气也不改改，谁还敢找你算命？”一个挑着担的货郎嬉笑着打趣。
那破落道士眼皮都懒得抬：“说我脾气差，让我改。你们脾气好，怎么不忍忍？我脾气差改不了，你们脾气好还忍不了吗？”
旁边卖菜的大婶插嘴：“你这还算命讲道法呢？我看不如去要饭！”
破落道士把脚放下，慢悠悠站起身，掸了掸破旧道袍上的灰：“贫道讲的道法，你若听不进去，贫道也略懂一些拳法，如果把你打伤了，贫道略懂医术，如果治死了，贫道也略懂风水，如果死了还不消停，哼哼，贫道更懂捉鬼。”
一阵哄笑声中。
“俺的娘嘞，牛皮吹的可大。”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孩子舔着糖稀，小脸皱成一团，满是嫌弃。
玉研眨了眨眼，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你的家乡......民风挺淳朴的。”
许自修目光扫过那吵吵嚷嚷的卦摊，神色如常：“还好。你若见过卖菜的王婶为了半棵烂菜叶子，能追着李屠户骂完三条街，便知这还算客气了。”
那算命的道士眼角的余光遥遥瞥见牵马而来的许自修与玉研，两人气质清逸，与这烟火小镇格格不入。
嚯，有钱人！
他眼睛一亮，连忙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打发走身边嬉闹的小孩，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道袍，清了清嗓子，瞬间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对着街面朗声吆喝：“算命算命！批阴阳断五行，测风水勘六合，知晓前世今生，指点迷津路途——”
许自修也没有让他失望，牵马上前。
被叫做二流子的道士搓了搓手，“这位公子，观您面相清奇，灵光内蕴，乃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啊！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掐指算道，“只是近日似有因果缠身，命理晦涩。贫道不才，愿为公子卜上一卦，指点迷津，只收十文......不，五文钱便可！”
“叮当”几声脆响。
十文铜钱精准地落入道士桌前的破碗中。
道士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公子大气！”
他仔细端详许自修，随即摇头晃脑，说得口沫横飞：“哎呀！公子这面相，乃万中无一！桃花照命，红颜环绕，日后必定是处处留情，处处留香，这姻缘线嘛，可谓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正说得起劲，旁边卖菜的大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扯着嗓子揭穿他：“得了吧你，这套词我耳朵都听出茧子啦！但凡是男子来算，你都说他命犯桃花，大富大贵！能不能换个新花样？”
玉研原本在马上听得有趣，听到“处处留情”时，嘴角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待那大婶说完，她心里莫名堵得慌，忍不住翻身下马，走到卦摊前：“那你给我算一卦！”
那道士被大婶揭穿，正有些尴尬，见又来生意，连忙定睛端详玉研。
这一看，他脸上那套江湖油滑竟收敛了几分，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姑娘这命格......唉，身世飘零，坎坷颇多，如孤舟渡海。”
玉研抿了抿唇。
“不过，”道士话锋一转，“幸得遇贵人，可觅得安身立命之所，免于流离。只是......”他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旁边的许自修，摇了摇头，“观这姻缘线，福薄缘浅，怕是难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圆满之数啊。”
那大婶哎呦一声，“小三的命吗这不是。”
“你胡说！”
玉研眼中瞬间腾起怒火，她身份尊贵，何时受过这等晦气？她气得抬手就要去掀那卦摊：“你这臭道士，满口胡言！”
那道士吓得抱起签筒往后一跳，连连告饶。
许自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市井之言，何必当真。”
玉研胸口起伏，瞪着那缩在摊后的道士，眼中怒火未消：“可他咒我......”
那道士抱着签筒，连连作揖告饶：“姑娘息怒！贫道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您二位郎才女貌，定是良缘天定，百年好合......”
许自修摇了摇头，并未理会道士的奉承，而是问道，“道长不是本地人，因何在此处谋生？”
此话一出，道士明显一愣，连告饶都忘了，“你怎么知道？”
许自修转而看向卖菜得大婶，“王婶，还没认出来吗？”
那卖菜大婶闻言，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许自修，手中的秤杆啪嗒一声掉在菜摊上。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不那个修娃子吗？！长这么水灵了？”
许自修：“......”
玉研原本还在生气，听到修娃子这个称呼，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故意学着王婶的腔调，在许自修耳边小声重复：修娃子～
许自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老脸一红。
他轻咳一声，转向王婶：“这位道长...”
“他啊！”王婶立刻来了精神，“三年前流浪到咱们镇的，说是云游道士，自称尘流子，盘缠用完了，就在这摆了个摊子，我们都叫他二流子。”
那道士见被说破来历，讪讪地放下签筒，对许自修拱了拱手：“贫道尘流子，确实不是本地人。没想到小哥竟是故人...”
王婶顺手从菜摊子底下摸出个冬枣，在围裙上擦了擦塞给旁边舔糖葫芦的孩子：“快去！告诉你牛叔，就说修娃子回来啦！”
那孩子接过枣子，撒丫子就往巷子里跑。
许自修没想整这么大动静，但也只好按耐在原地。
道士上下打量了许自修一眼，笼在袖中的手指掐了掐，神色微变。
他没来由长叹一声，“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呐。”
许自修不解的望向他，“道长何意？”
尘流子摇头晃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许自修还想追问，就听见洪亮的嗓门隔着两条街传过来：
“修娃子！真是修娃子回来了？在哪儿呢？快让牛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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