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溶溶，清辉满院，赵铁河在房中踱步，心绪不宁。
许自修追那刺客出去，至今未归。
他当然知道许惊蛰修为尚可，应付刺客不在话下，但江湖诡谲，万一那刺客隐瞒境界、设下陷阱.......
更何况她江湖经验尚浅，性子清冷，不擅与人周旋，若是被人用苦肉计蒙骗，或是遭了暗算......
他越想越觉不安，眼前仿佛浮现出许惊蛰遭遇不测的景象。
“锵——”
赵铁河再无犹豫，一把抓起长刀，猛地推开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廊下回荡。
却见门外，江望川闻声猛地一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不轻。
他回过神，脸上带着彻夜审讯后的疲惫，对着持刀而立的赵铁河，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赵师兄......”江望川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不用去审了。剩下的活口就在刚才，全部咬破了齿间毒囊，自尽了。”
赵铁河握刀的手紧了紧，“身份呢？”
江望川无奈地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对王靖的鄙夷：“王靖那厮，一口咬定他们就是寻常散修流寇，其余一概推说不知。不过他倒是十分笃定，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是个女子，应当就是许师弟去追的那个。”
闻言，赵铁河莫名松了口气，他轻嗯了一声，后知后觉起来，“这群人组织严密，行动果决，死士作风，绝不像是临时拼凑的游兵散勇，更不似走投无路的难民。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江望川认可地点点头，他何尝看不出这其中疑点重重。
但他随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赵师兄，此间因果，水深难测。我们接到的本就是一次寻常的除寇任务，如今匪首伏诛，余党自尽，从明面上看，已然圆满完成。依我之见，不如就此结案，尽早返回宗门复命为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功绩落袋，方为安，你治你的妹妹，我修我的功法，七峰大比之后，便是如梦令了，顾瑕自身尚且艰难，哪来的时间掺和凡俗，你我接下这任务，为的，不也正是这份宗门功绩么？”
赵铁河点点头，“我懂。”
宗门不是没有出现过先例，执行任务却平生事端者，轻则面壁思过，重则逐出宗门。
见赵铁河没有异议，江望川眉宇间的凝重顿时散去几分，语气也轻快起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晕，将周围的夜色都驱散了几分。
“对了，”江望川将珠子递过去，“小孩子都喜欢这些发光的玩意儿。这颗通明珠成色尚可，你带回去给小鸢把玩，她定然欢喜。”
赵铁河目光落在珠子上，面色却是一板：“此物价值不菲，我岂能收。”
江望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捡的。先前在院中交手时，不慎从墙头打落的。我看无人留意，便顺手拾了起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是随手捡了颗石子。
赵铁河坚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玩味：“怕不是你看着眼热，故意给打落下来的吧？”
“诶！赵师兄切勿戏言。”江望川立即板起脸，义正辞严，“我江望川何许人也？岂会眼馋区区一颗通明珠？”
“当真不会？”
“断然不会！”
赵铁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推辞，伸手接过珠子。
那珠子触手温润，光晕在指间流转，确实不是凡品。
“既如此，我便代小鸢谢过江师弟了。”
“举手之劳。”江望川伸了个懒腰，“更深露重，我先回去歇着了。师兄也早些安歇。”
赵铁河微微颔首：“辛苦了。”
望着江望川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赵铁河低头看了看手中流光溢彩的珠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罢，这东西，王靖用不明白。
翌日清晨，微光刺破云层。
赵铁河收到了一封简短的信笺，上面是许自修利落的笔迹：“贼人已死，许惊蛰先行回宗。”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背离送风城的荒僻小道上。
许自修已经摘下了面具，露出其后清隽而平静的面容。
晨光中，他身边马背上的少女，脸上却多了一副蝶兰面具，遮住了她红肿的眼眶。
许自修牵着马缰，少女安静地坐在马上。
两人一马，踏着晨露，不疾不徐地前行。
昨夜，许自修说的话，比他过去一个月都多。
“希望有希望的无能，绝望有绝望的力量，往往身陷绝境的人，更能爆发出撼动命运的潜能。”
少女沉默以对，如同未闻。
许自修挠挠头，又说：“如果你觉得活着找不到任何意义，那就先活着。只要活下去，总能遇见一些......有趣的事。”
少女终于被这絮絮不休的念叨惹烦了，声音冷冷传出：“你不是来抓我的吗？不就是希望我死。现在我要死，你拦着我做什么？”
许自修当时回答得简单而直接：“你又不是坏人。为什么坏人没死，不坏的人却要死？我心里不舒服，所以不想让你死。”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前路何方？尚且不知。
只是先这样，慢慢地，走下去。
一路太过沉默，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嗒嗒声，和风吹过荒野的呜咽。
少女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这份寂静，轻声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更为空灵：“你叫什么。”
“许自修。”他牵着马，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融在风里，“你呢。”
“不告诉你。”少女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带着些许赌气，又像是守护最后城池般的语气回道。
许自修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过了片刻，她像是给自己找补，又像是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声音低了几分，别别扭扭地补充道：
“但是...你可以叫我...玉研。”
“嗯。”许自修这才应了一声，“玉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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