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破碎的仓惶，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他怕，怕再待下去，听到她说出更决绝、更伤人的话，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追问、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从而给她带来更大的压力和伤害。他选择了暂时的退让，带着满心的痛楚和永不放弃的誓言。
凉笙僵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霍年州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敞开的门扉，带来刺骨的寒意，却比不上她心底的万分之一冰冷。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失无踪。
“哎……”
一声带着戏谑和慵懒的叹息，如同毒蛇般在寂静的医馆内响起。
赵君无从密室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看戏般的欠揍笑容，眼神里充满了玩味的探究。
“可怜有情郎哦……”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凉笙僵硬的背影上扫过，语气充满了刻意的同情，“霍大将军这一腔赤诚热血，就这么被你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啧啧，阿笙，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吗？”
凉笙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反应。她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她猛地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她没有理会赵君无的嘲讽，径直转身，快步走出了医馆大门。
千梦诀被她派出去查探关于妹妹和月家旧案的线索了。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赵君无身上，既然现在有他的暗卫在周围提供一定的保护，那么阿梦就能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夜风凛冽，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她走到医馆外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再次拿出了那支磨得光滑的竹笛。
这一次，笛音不再是《荒》的绝望苍凉，也不是《思君黯然》的缠绵哀伤。第一个音符冲出笛管，便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曲调急促、尖锐、充满张力！如同暴雨倾盆前的惊雷，又似千军万马在暗夜中奔袭！每一个转折都带着撕裂般的锐利，每一个长音都蕴含着冰冷的杀意和无尽的怒火！这不再是宣泄悲伤，而是在凝聚力量，在无声地宣告复仇的意志！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恨意与不甘，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这充满了铁血杀伐之音的乐章！
密室内，靠在门边正准备继续调侃的赵君无，在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身体便猛地绷直！他脸上的玩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点燃的、血脉贲张的兴奋！
这曲子……！
杀机四伏！戾气冲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指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唤醒人骨子里最原始的嗜血与战意！比起之前那两首哀婉缠绵的曲子，这首充满铁血杀伐之音的乐章，简直如同为他量身定做！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随着那激越的笛音沸腾，胸口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恨不能立刻提剑上马，去厮杀，去征服！这曲子，太对他的胃口了！
一曲终了，那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仿佛还萦绕在槐树下，久久不散。凉笙握着竹笛，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像一柄在暗夜中淬炼完毕、蓄势待发的利刃。直到夜露浸湿了肩头，她才缓缓转身，走回医馆。
她抬眼看向依旧倚在密室门口、眼神灼灼发亮的赵君无，声音清冷无波：“又想要？”
赵君无直接给了她一个“废话还用问”的眼神。“一会儿你给我张图纸！这曲子……光有笛子不够味！你帮我打造几把能配得上它的乐器！要够气势！够杀伐！”凉笙开口到，赵君无顿了顿，想起之前凉笙提过的二胡，“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二胡是什么玩意儿？我让人找了京城最大的乐器铺老板，那老头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听都没听过！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孤陋寡闻呢！”
凉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了自己房间。片刻后，她拿着一张画满图样的纸出来，递给了赵君无。
赵君无迫不及待地展开图纸，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去，眉头越皱越紧。
“古筝……这个倒是和常见的琴差不多样子。”他指着第一幅图。
“二胡……两根弦？就靠这两根弦拉？能出什么动静？”他指着那个琴筒蒙皮、琴杆细长、只有两根弦的奇怪乐器，满脸怀疑。
“埙？这又是个什么鬼？像个泥捏的鸡蛋？还带几个孔？吹的？”他指着那个卵形的陶器。
“吉他？”他看着那个有着葫芦状琴身、长长的琴颈、六根弦的乐器，“这不就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琵琶吗？样子有点怪……”
“箜篌？”他看着那个结构复杂、带着众多弦的竖琴状乐器，总算有点眼熟，“这个倒是在古籍里见过图样，据说早就失传了……”
他抬起头，看着凉笙，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惊奇：“阿笙，你老实告诉我，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真能弄出动静？不是糊弄我的吧？”
凉笙面无表情：“造出来，自然知道。这些东西流入市场，配上合适的曲子，你觉得会不会大赚一笔？”她直接点明核心。
赵君无眼中精光一闪，商人逐利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怀疑。他仔细地将图纸叠好，贴身收起：“好！就冲你这句话！过几日，我让人把能弄到的都先送来！剩下的，我找最好的工匠琢磨！”他随即又敲了敲桌面，恢复了那副债主嘴脸：“那么……阿笙，今天的‘货’呢？诗和曲谱，可还没给我。别告诉我，刚才那首杀气腾腾的曲子，就是今天的份儿？那可不行，那是乐器的添头！”
凉笙被他这得寸进尺的样子气笑了，冷冷地怼道：“你当我是上磨的驴么？使劲逮着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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