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月被抱走的那一夜,翊坤宫的灯火亮至天明。
颂芝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殿内狼藉,年世兰僵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唯有一双凤眸,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悲恸、愤怒与绝望,都沉在潭底,凝结成冰。
甄嬛静立在一旁,看着宫人将胧月平日玩耍的拨浪鼓、小布虎一一收走,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她交出去的不只是女儿,更是她身为人母最后的一点软肋和温情。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甄嬛那张即使憔悴却依旧清丽绝伦的脸上,顿了顿,忽然道:
“你,你的脸,要用上了。这是你如今最大的本钱,也是……最利的刀。”
甄嬛心下一凛,迎上她的目光。
“本宫也知道了。皇上对纯元皇后的情分,是刻在骨头里的。”
年世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
“你这张脸,就是叩开他心防最好的敲门砖。皇后如今春风得意,必定会趁着选秀,塞新人进来固宠。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甄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重获圣宠,是她们绝地反击的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她需要再次戴上假面,去迎合那个刚将她父亲打入大牢的君王。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脸色更白了几分。
“怎么?不愿意?”
年世兰起身,走到她面前,冰冷的护甲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
“甄嬛,别忘了甄远道还在天牢里!别忘了你刚送走的胧月!收起你那点可笑的清高和骨气!要想活,要想赢,就得比你的敌人更狠,更会演!”
甄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决然:
“臣妾明白。该怎么做,请娘娘示下。”
……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宜修心情颇佳,正对着内务府送来的待选秀女名册,细细翻阅。
殿内暖香融融,一派祥和。
“皇上终于处置了年羹尧这个心腹大患,前朝安稳,正是充实掖庭、延绵皇嗣的好时候。”
皇后语气温婉,指尖在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尤其是这个,叶澜依……听说是个驯马女,野性难驯,倒有几分趣味。”
剪秋奉承道:“娘娘说的是。这般性子的新人,正好能分薄那些不安分人的恩宠。只是……翊坤宫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安分。”
皇后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年世兰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至于莞嫔……哼,皇上的性格本宫最清楚,什么痴情至深,且等新人入宫,谁还会记得旧人哭呢?”
她放下名册,志得意满:“去回了皇上,就说选秀之事,臣妾定会尽心操办,必为皇上遴选贤德淑女,以充庭闱。”
圣意下达,选秀事宜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各旗适龄女子经过初选、复选,最终寥寥数人得以入宫觐见。
殿选那日,皇帝胤禛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淡,眉宇间依稀带着几分处理完年羹尧事宜后的疲惫与冷肃。皇后伴坐一旁,端庄温婉。
秀女们依次上前,屏息静气。大多低眉顺眼,仪态万千,却难免失之刻板。
轮到叶澜依时,气氛为之一变。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骑射装束,并未像其他秀女那般珠翠环绕,只一根素银簪子绾住青丝。
行礼时,动作干脆利落,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清亮亮地抬起,直视天颜,毫无惧色,亦无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皇帝微微一怔,来了些兴致:
“抬起头来。”
叶澜依应声抬头,面容不算绝色,但眉眼间一股疏朗野气,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听说你擅驯马?”
“是。”她的声音清脆,不带丝毫矫揉造作。
皇帝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性子倒爽利。留牌子吧。”
“臣女谢皇上恩典。”叶澜依叩首,动作依旧干脆,随即退下,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旁边的皇后一眼。
皇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心中却暗忖:此女性情如此,若不能为己所用,只怕是个祸患。不过,眼下正好用来搅浑水。
叶澜依被封为答应,入住偏僻的春禧殿。
她入宫后,依旧我行我素,不喜与人交往,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多半时间独自待着,或是去御马监看看马,仿佛这深宫的繁华倾轧都与她无关。
无人知晓,在她入宫前,曾在京郊皇家马场,远远见过一次果郡王允礼纵马驰骋的潇洒身影。
那惊鸿一瞥,如同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她心中留下了极浅极淡,却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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