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房中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许田和江芳芳叮嘱些路上琐碎，许知年安静听着，偶尔应和。
聊着聊着，许田终究没忍住，提起了话头。
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知年啊，你如今也算有功名在身，年纪也不小了。近来总有媒人打听，话里话外都是好人家，要不……咱也相看相看？”
江芳芳也悄悄觑着女儿的神色。
这些日子，每每提及此事，女儿不是岔开话题，便是含糊应付过去。
而且，她细心观察着，总觉得这孩子自打府城回来后，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
许知年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件事避无可避，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不如趁此机会，把话说开。
于是她抬起头，目光迎向父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父亲，娘，我不想结婚。我想……把所有的时间和心力，都放在科举上。”
“啥？！”许田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江芳芳也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不结婚？这……这孩子莫不是……在外面有了心上人，却因种种缘由无法在一起，这才这样？
“我不想结婚。”许知年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或赌气，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这……这……”许田一时语塞，结巴起来。
家里自然是盼着她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可也没说就要做到这份上啊？怎么连成亲都成了浪费时间？
“这不行啊，知年！”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焦急地劝道，“不成亲哪行？那……那后代香火怎么办？”
“就是啊，知年，”江芳芳也急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哄劝，“不结婚咋行呢？那……那你的后代呢？老了怎么办？”
“无妨。”许知年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日后，从兄姐家中过继一个侄儿或侄女便可。孩子无需跟我生活，只需记在我名下，承继香火。”
“哎呦！”江芳芳吓得差点去捂她的嘴，连忙先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向外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偷听，这才小心关紧门。
她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急道。
“你这孩子！这话怎么能这么轻易说出来！且不说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就算真要过继，那也得是方方面面都商量妥了、规划周全了才能提！”
这话要是传出去，家里不得为过继谁、怎么过继闹翻天？
她缓了口气，看着女儿平静得过分的脸，心头的疑虑更重，语气也缓了下来。
“你还年轻，又在读书，晚几年成亲，也是行的。这事……咱再慢慢想，不急。”
许知年也意识到，现在提过继确实太早，也太莽撞。
她抿了抿唇，换了种说法：“娘，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就想一心扑在读书上，实在不愿让旁的事分心、打扰。”
许知年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誓言般的决绝。
“我已经准备好……一直这样独自一人了。等我以后……努力做官，定让咱们家、让村里，都过上好日子。”
自许知年读书明理、展现出过人的聪慧和见识后，家中许多事，她已渐渐有了话语权。
她的决定也往往被证明是对的，家里的日子也确实因此好过了不少。
可这件事，终究不同。
“知年，”许田皱着眉头，语气复杂，“家里是盼着你出息，可……也不是非要你考上不可啊！只要尽力了，就行了。不用……不用做这么大的牺牲。”
“这不是牺牲。”许知年摇摇头，眼神清亮而固执，“我是真的……不愿。我只想读书。”
江芳芳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却又异常坚决的模样，心中又是着急，又是心疼。
“知年，”江芳芳上前一步，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放软了语气，带着妥协。
“要不这样……我们也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想成亲了，咱们再相看，好不好？”
她想着这孩子可能受了情伤，先把这事搁置下来，给女儿足够的时间去调整心情。
许知年本想再说“绝不可能”，但转念一想，此刻争执也无用。
只要自己年复一年，始终不松口，他们终究会明白的。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许田左看看娘子，右看看女儿，见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约定，便也闭上嘴，不再多言。
他心里想着，知年的决定，总归是有她的道理，很少出错；娘子也比自己心思活络。这事儿……就先听她们的吧。
只是，想到家里那些时常念叨“知年出息了，该说门好亲”的老长辈，还有村中那些热心打听的媒人，许田又觉得头疼起来。
这不舍得催孙女，可不得逮着他这个当父亲的问？看来，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事儿先给糊弄过去。
第二日天色才蒙蒙亮，许知年便已起身，简单收拾好行囊，登上了事先约好的驴车。
院子里一大家子人都醒了，连那两三岁、站着都直打盹的小娃娃，也被抱出来送行。
晨间的空气带着凉意和露水的湿润，却驱不散这份离别的暖意与牵挂。
“路上小心啊，注意安全！”
“到了府城，跟同窗夫子好好相处，但也别受委屈！”
“乖孙女，好好念书，也要顾着身子！”
许知年站在车旁，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熟悉而亲切的面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沉稳：“好。我都记下了。大家……保重。”
许家小院里，众人目送着驴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又在原地站了许久，仿佛那样就能将远行的人多看一会儿。
将还没睡醒的小娃娃重新放回床上，她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生活依旧要继续。
每个人心中都装着那份沉甸甸的不舍与牵挂，却也同时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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