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正月十四,未时。
京城张灯结彩,年节余韵未散,又添上元喜气。秦淮河上画舫如织,夫子庙前人潮涌动,孩童举着兔子灯追逐嬉闹,仿佛去年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只有九门城头依旧戒备森严,往来行人需经盘查,才透出几分肃杀。
紫禁城中,宫宴的筹备已至尾声。奉天殿内外悬挂上千盏宫灯,琉璃、绢纱、羊角,形态各异,流光溢彩。御膳房昼夜不息,备下三百桌席面;教坊司排练新曲,丝竹声隐约可闻。一切看似祥和,但朱雄英知道,这祥和之下暗流涌动。
“陛下,”蒋瓛垂首立在养心殿,“锦衣卫已查明,周世安这三个月来,共七次秘密会见一个人。”
“谁?”
“曹国公府……二管家,李福。”
李景隆的人?朱雄英眉头一皱。周世安与李景隆有勾连?
“查清他们谈了什么吗?”
“周世安很谨慎,每次都在闹市茶楼,周围嘈杂,听不清谈话。但……”蒋瓛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臣在周世安的观星台,发现了这个。”
纸上画着北斗七星图,但在开阳星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正月十五,亥时三刻,开阳移位,煞气冲宫。”
又是开阳星!朱雄英想起那颗玉珠上的“子时,摇光,开”,以及武英殿密道中北斗七星阵的布局。开阳是北斗第六星,对应的是……文华殿?
“文华殿现在如何?”
“已按陛下旨意,内外布防,明哨十八处,暗哨九处。”蒋瓛道,“但周世安标注‘开阳移位’,臣不解其意。”
朱雄英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文华殿方向。那座他住了多年的宫殿,如今空置,却成了风暴眼。
“今夜宫宴,文华殿会启用吗?”
“按例,文华殿是陛下宴后歇息之所,会启用。”蒋瓛顿了顿,“陛下,是否要加强文华殿守卫?”
“不。”朱雄英摇头,“撤掉明哨,只留暗哨。朕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在文华殿做什么。”
“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引蛇出洞?”朱雄英语气平静,“蒋瓛,你亲自去安排。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正常轮换。”
“臣遵命。”
蒋瓛退下后,徐妙锦端药进来,见他凝望窗外,轻声道:“陛下又在为明日忧心?”
“明日……”朱雄英接过药碗,“朕有种预感,明日不会平静。”
“周监副那边……”
“周世安有问题。”朱雄英将药一饮而尽,“但他只是棋子。朕想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徐妙锦沉默片刻:“陛下还记得,臣女在太原说过,抓臣女的那个人,身上有檀香?”
“记得。”
“那种檀香,”徐妙锦缓缓道,“臣女后来仔细分辨,里面除了曼陀罗花粉,还有一味特殊的香料——‘龙血竭’。这种香料,只有暹罗进贡,宫中存量极少。”
暹罗贡品?能接触到暹罗贡品的,除了内承运库,就只有……司礼监。
“司礼监现在谁掌印?”
“王景弘死后,由副监刘永诚暂代。”徐妙锦道,“但刘永诚年迈多病,实际事务由两个随堂太监处理。”
随堂太监……朱雄英脑中闪过两个人的名字:王振、马顺。这两人都是洪武朝留下的老人,背景干净,但……
“查刘永诚、王振、马顺。”他下令,“特别是他们与周世安、李景隆的关系。”
“是。”徐妙锦犹豫道,“陛下,明日宫宴,臣女能否……”
“不能。”朱雄英语气转冷,“明日你留在徐府,哪里都不准去。”
“可臣女担心……”
“担心也没用。”朱雄英看着她,“妙锦,朕不能再让你涉险。你若出事,朕会分心。”
徐妙锦咬唇,终是低头:“臣女……遵命。”
申时,钦天监观星台。
周世安独自站在台上,望着渐暗的天空。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手中握着一块铜制罗盘,盘面上北斗七星的图案,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周监副好兴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世安浑身一颤,转身见是李景隆,松了口气:“曹国公怎么来了?”
“来看看周监副。”李景隆走上台,与他并肩而立,“明日就是上元节了,周监副可观测到什么?”
周世安沉默片刻,低声道:“开阳星位已动,煞气正在聚集。明日亥时三刻,将是……最危险的时刻。”
“文华殿那边呢?”
“已按计划布置。”周世安声音发颤,“但曹国公,此事……太冒险了。一旦败露,你我都是灭门之罪。”
“富贵险中求。”李景隆语气平静,“周监副,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我手上。”
周世安脸色一白。他有个孪生弟弟,自幼体弱,寄养在乡下,这事无人知晓。三个月前,弟弟突然“失踪”,接着李景隆找上门来,用弟弟的性命要挟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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