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温柔地包裹着京城的轮廓。街巷间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连缀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何辞与忱骁并未乘坐来时的马车,而是沿着相对僻静的巷陌,缓步向皇城方向行去。
长福驾着空车,远远跟在后头,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至于打扰,又能随时应召。
巷深人静,晚风拂面,挟着春夜特有的微凉与草木清气。忱骁走在何辞身侧,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总不由自主落向身旁那人。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咱们……就这么走了?那白协分明是故意装傻,糊弄咱们!”
何辞步履未停,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终于看出来了?”
“我早看出来了。”忱骁挨近了些,衣袖轻擦着何辞的袖缘,“傻子都能瞧得出不对劲,殿下找他究竟图什么?就为听那堆似是而非的市井行情?”
何辞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忱骁。巷深月隐,光线昏朦,忱骁只听他语声低缓,近乎呢喃:
“国库空虚,非一日之寒。皇帝病气缠身,奢靡未止,边患连年,更兼吏治腐败、层层盘剥,早已寅吃卯粮、捉襟见肘。我虽在户部安插了些人手,但尚书要职仍被各方把持——或尸位素餐,或中饱私囊,或首鼠两端。”
他顿了顿,抬手将忱骁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白协此人,或许油滑,或许胆小,或许满口虚言,却有一点,是许多道貌岸然之官比不上的。”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何辞竟愿意如此毫无保留地说与自己听。忱骁心头猛地一动,忍不住追问:“哪一点?”
何辞缓缓道,“白协在户部经营多年,从底层爬起,对每一个环节的漏洞、每一处可腾挪的缝隙,乃至关键位置上各人的秉性弱点,恐怕都了然于胸。他就像在那滩浑水里泡大的泥鳅,或许上不得台面,却最懂得如何在泥泞中钻出一条生路。”
他望着忱骁若有所思的眉眼,继续道:“我需要的不是道德无瑕的圣人,而是一个能在眼下这烂账里,用不那么‘光鲜’却有效的手段,为我挤出钱粮、理清脉络,甚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去对付那些盘踞在财政命脉上的蛀虫。白协,目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忱骁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何辞的意思。朝堂不是军营,并非所有事都能靠明刀明枪、光明磊落地解决。有些角落的污秽,需得同样熟知污秽规则之人去料理。
他只是……本能地不喜欢白协那般做派,觉得玷辱了何辞的清正。
“可殿下,”忱骁仍存忧虑,“此人如此滑头,今日你也见了,分明敷衍。他真会为我们所用?若他两面三刀,甚至倒向大皇子……”
“故而今日只是投石问路。”何辞重新迈步,手顺着衣袖滑下,悄然握住他的指尖。
忱骁指尖倏地一颤,反射性垂眸去望他们交握的手,心中甜腻腻的。
何辞笑着看他:“让他知晓我们的意图,也让他明白我注意到他了。至于他如何选……不急。大皇子那边,此刻应也已得着消息。”
提及大皇子,忱骁猛地回神,目光一凛,眉峰瞬间蹙起:“殿下是说……”
“今日之行,并未刻意隐匿行踪。悌王府的眼线,不会比我们慢。”何辞语气平淡,“白协此时,怕已被两边的探子盯上。这倒也好,压力之下,方见真人本色,也才能逼他做出抉择。”
二人说话间,已走出僻巷。前方街道渐宽,虽已入夜,仍有零散行人车马。何辞松开忱骁的手,示意长福驾车近前。
登上马车,车厢因只他二人而显得格外静谧。忱骁挨着何辞坐下,车帘垂落,隔开外界的纷杂。
马车缓缓行驶,轱辘声规律而低沉。
何辞微阖双目,靠在厢壁上,眉眼间浮起一丝倦色。自重生后,他一直懒散惯了,这些日子骤然勤勉,终究有些不适应。
正想着,忽然肩头一沉——是忱骁小心翼翼靠了过来,将脑袋枕在了他肩上。
“累了吗?”忱骁轻声问,抬手以指腹轻按他太阳穴,力道匀缓妥帖。
何辞低应一声,语声含糊:“有一点。”
“白协的事,殿下也别太挂心。”忱骁一边揉按,一边轻声道,“他若真是可用之才,早晚会明白该跟着谁。若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或心存二意,咱们再寻别人便是。天下之大,总有能用之人。殿下……别总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何辞睁开眼,对上忱骁近在咫尺的眸子。那眼里没有朝臣的敬畏与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与疼惜。
他心下一暖,抬手覆住忱骁的手背,轻轻握拢,移至唇边吻了吻:“知道了,我的世子殿下。”
忱骁已经许久未与他亲近,今夜被这人几番若有似无的撩拨惹得心猿意马,此刻再忍不住,低笑着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马车平稳驶入皇城,经侧门进入东宫。熟悉的宫墙殿宇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威仪而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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