喽啰拿着信,转身跑上山去。
他的脚步声在山道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燕青站在山脚下,等着。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涩味和野花的香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望着山顶,那里亮起了一盏灯火,又一盏,又一盏。
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火把从山顶蜿蜒而下,像一条从黑暗中游出来的火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穿着一件旧战袍,战袍上缝着几块皮甲,皮甲的边缘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铁片。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走到燕青面前,站住了。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着,把那张被刀疤分成两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燕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下,膝盖磕在山道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都跪下了。
“二龙山周威,恭迎燕头领。”
燕青扶起他。
周威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没有松开,只是握着,看着周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谄媚,是那种在刀尖上讨过生活、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等一个值得等的消息的人,才会有的光。
“周头领,陛下有信给你。”
周威接过信,拆开。
他识字不多,是杨志教的。
杨志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点着松明子,教他认十个字。
杨志死了以后,他每天晚上还是点着松明子,把那些字翻来覆去地认,认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忘了,又像是怕忘了那个人。
他看着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念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念到“朕不骗兄弟”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念到“你来了,朕拿你当兄弟”的时候,他的声音抖得念不下去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杨志留给他的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燕青。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着,把那层亮晶晶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燕头领,武松哥哥……真的会拿我们当兄弟?”
燕青看着他,一字一顿。
“周头领,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
周威摇了摇头。
燕青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是陛下亲手写的。他不识字,这封信他写了一整夜。写坏了十几张纸,写到手都抽筋了。”
“他不会写字,可他非要亲手写。他说,只有亲手写的,才算是真心话。”
周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很黑,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双手杀过人,抢过粮,也替杨志包扎过伤口。
他忽然想起杨志活着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武松那个人,不会说漂亮话。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
他抬起头,看着燕青。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着,把那层亮晶晶的东西烧干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烫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烧起来的光。
“燕头领,二龙山上下五千人,愿听武松哥哥调遣。”
“不是因为他封了我做官,是因为他拿我们当兄弟。”
“我们二龙山曾经也有对不住武松的时候,当初他离开后走投无路,梁山不断有人追杀他。可我们怕呀”
“二龙山好不容易太平一段时日,不想去不敢去得罪梁山宋江,这些事简直就是耻辱,他把我们当兄弟,我们却抛弃了他。说实话没脸见他,这次我们绝不错过”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跪在身后的兄弟,声音在山道上回荡,嗡嗡的,像是钟声。
“从今天起,二龙山不再是山贼!”
“咱们是武松哥哥的兵!”
“是替河北百姓打金兵的兵!”
“是替林教头、鲁提辖、杨制使报仇的兵!”
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把那些人的脸照得通红。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举着刀,仰着头,望着山顶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那里有三颗星星,很亮,很白,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三盏灯。
燕青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那些从喉咙里吼出来的、嘶哑的、滚烫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林冲,想起他站在梁山的聚义厅里,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的人,也是这样笑着,淡淡的,轻轻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林冲在笑什么。
现在他懂了。
林冲在笑,是因为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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