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一个清晨,武松是被自己的心跳叫醒的。
那心跳很重,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明黄色的帐幔,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在晨光中微微泛光,龙须飘拂,像是要游下来。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龙床很大,大得能睡下五个人。
他躺在正中间,周围空荡荡的,锦被滑到一边,露出下面硬邦邦的床板。
他睡不惯软床,让人把褥子撤了好几层,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可还是觉得软,软得他腰酸。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
金砖是凉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窗外已经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是什么鸟,声音脆生生的,像有人在嚼冰糖。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淡淡的,暖烘烘的,让人想起梁山上的早晨。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陛下,该上朝了。”
是燕青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武松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转身,看见那套龙袍已经摆在架上了,明黄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缎面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像摸到一匹绸缎。
他忽然想起林冲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想起上面那些细密的补丁,想起风一吹,衣角就飘起来,露出里面粗糙的衬里。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今日的朝堂,比昨日多了些人。
除了梁山众将,还有几个新面孔。
一个是汴京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御史,姓张,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站在武将堆里,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
还有几个是从各地赶来的官员,有的是前朝的旧臣,有的是地方上推举的贤达。
还有两个是从梁山赶来的百姓代表——一个黑脸膛的老汉,一个年轻的寡妇,站在最后面,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武松走进太和殿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那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跪得利索,有的犹豫了一下才弯腰。
武松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到龙椅前,坐下。
“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怕他们跪久了会疼。
众人站起来。
张御史站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像一蓬枯草。
他低着头,可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武松——打量这个穿着龙袍的、杀人不眨眼的新皇帝。
武松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恼怒,只是把那道目光接住,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了。
“今日议事,头一件。”
他的声音不高,可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抓贪官。”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涟漪。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张御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武松没有看他们,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
那名册是燕青连夜整理出来的,厚厚的一摞,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翻开第一页,念道:“汴京府尹钱广,克扣赈灾粮款三万石,逼死十七条人命。”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书,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开封府推官李铭,强占民田八百亩,打死佃户九人。”
“应天府知府赵德,贪墨军饷两万两,致使边军冻死三百人。”
他念得很慢,一条一条,名字、官职、罪行、人命。
那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已经逃了,有的还在任上,有的还在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殿中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御史的手开始抖,他站在最前面,离武松最近,能看见那份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能看见武松粗大的手指压着纸页,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御史的时候,也曾写过一本弹劾贪官的奏折,洋洋洒洒五千言,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可那奏折递上去,如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他弹劾的那个人,是蔡京的门生。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写过那样的奏折。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些名字了。
武松念完了。
他合上名册,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有些平静,可被它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些人,抓。查实的,杀。家产充公,分给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俺不懂什么律法,什么规矩。俺只知道一条——吃了百姓的,吐出来。杀了人的,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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