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嫣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暗红色的泥沾在鞋底,像未干的血。她想起世界屋脊上炸开的阿翠,想起阿翠最后哼的那首山歌,那些记忆像毒刺,扎得她灵魂发疼。“曼珠沙华的苦,怎比得上我的万分之一?”她轻声反驳,“它只是花叶不见,而我,是被全世界背叛。”
“非也。”无心僧摇头,锡杖的铜环叮当作响,“放下不是遗忘,是不再让苦难操控你的灵魂。你看这花海,年年岁岁花开花落,从未因谁的执念而改变,这便是冥界的常态——所有执念,终会被时间冲刷。”
柳如嫣不再说话,可不知为何,无心僧的话像一缕微风,吹过她冰封的执念。尤其是锡杖的金光始终笼罩着她,那温暖的能量持续缓解着灵魂的刺痛,让她那些翻涌的怨气,竟真的平静了些。更微妙的是,她之前在花海中蠢蠢欲动、略显松散的业火,在怨气被暂时压制时,竟不自觉地收回了心房深处,在魂体核心凝练起来——就像被挤压的火焰,虽暂时收敛,却变得更加精纯,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内敛的灼热。
“贫僧知晓,施主生前定受了诸多苦难。”无心僧见她态度软化,又换了个角度,“可逝者已矣,再执着于过去,只会让自己沉沦。你看那些被花海吸干怨气的魂灵,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这句话戳中了柳如嫣的软肋。她可以承受痛苦,可以抱着仇恨,但她怕自己连仇恨都忘了。她想起安德森伯爵庄园的冷水,想起肚子里九个渐渐失去温度的婴孩,那些记忆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明。可随着一路前行,她身上的红衣似乎真的淡了些许,边缘的黑晕也不再那么刺眼——她的执念,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丝松动。她心里既恐慌又茫然,恐慌自己会忘记那些仇恨,茫然若真的放下,她又该是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花海尽头出现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宇是青灰色的,墙体斑驳,多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暗黑色的砖石,屋顶长着几株瓦松,在冥界的阴风里微微晃动。庙门虚掩着,里面透着微弱的烛光,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种着四株与花海截然不同的花,每株都开得极为精神。靠近庙门的是忘川花,花瓣洁白,花心泛着淡蓝,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像忘川水的气息,一闻就让人想起遗忘;左侧是引魂花,花瓣淡黄,花茎细长,花瓣上有细小的纹路,像指引方向的箭头,顺着纹路望去,恰好指向庙门;右侧是渡厄花,花瓣淡青,边缘泛着微光,柳如嫣指尖轻轻一碰,便感受到一丝温润的能量,像佛法的加持,灵魂的刺痛又轻了些;庙后的角落藏着一株涅盘花,花瓣淡紫,似开似合,透着生生不息的意味,花期极短,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白。
“这是冥界的四种‘渡魂花’,各有寓意。”无心僧推开庙门,示意柳如嫣进去,“忘川花忘忧,引魂花指路,渡厄花消灾,涅盘花重生。贫僧每日都会来此静坐,借花的寓意,净化执念。”
柳如嫣走进土地庙,目光在四株花上流转。忘川花的冷香让她想起多莉丝递来的忘忧珠,心里生出本能的抗拒——她凭什么要忘记那些痛苦?可花香又确实让她灵魂的刺痛减轻了些许,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忘川花的花瓣,便像触电般缩回。她怕,怕自己真的会忘记阿翠,忘记那些支撑她活到现在的仇恨。
土地庙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老旧的供桌,表面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被岁月磨出来的痕迹。供桌上摆着土地公的牌位,木质已经发黑,牌位前有一个青铜香炉,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庙内盘旋成细小的漩涡。供桌旁有两张石凳,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旁边放着一个铜壶,壶里盛着淡绿色的液体,散发着与忘川花相似的冷香——是冥界特有的“忘忧茶”。
“土地庙的土地公,是冥界负责登记户籍、发放路引的基层灵官。”无心僧给柳如嫣倒了一杯忘忧茶,茶水泛着淡淡的绿光,在烛光下漾出细小的涟漪,“我们需在此等候,待土地公现身,便可申请户籍。趁此机会,贫僧再为你细细开导。”
柳如嫣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淡淡的凉意。她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映出自己模糊的红衣身影。喝还是不喝?喝了,或许真能忘忧,可那是对自己的背叛;不喝,灵魂的刺痛又让她难以忍受。她想起在花海中漫无目的行走的绝望,想起那些被锁在花海深处的魂灵,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甘醇,顺着喉咙滑下,竟真的缓解了灵魂深处的刺痛。那些尖锐的记忆依旧清晰,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撕扯她的魂灵。她心里一松,又有些恐慌,难道她真的要这样放下?
“施主请看这忘川花。”无心僧指着庙外的白色花朵,“它生长在忘川河畔,花香能让人暂时忘却痛苦,可这忘却,只是暂时的。真正的忘忧,是内心的释然。施主生前的苦难,就像忘川水,看似汹涌,实则终会流入轮回,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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