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片被金色光芒温柔包裹的小小石台上,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地下河永不停歇的咆哮被岩壁和距离削弱,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反而衬托出此地的寂静。那令人心悸的腐朽脉搏,在这里几乎微不可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温暖。
这是陈砚此刻最清晰,也最奢侈的感受。身下菌毯传来的恒定暖意,不像火焰那般灼热,更像母亲怀抱的体温,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缓解着肌肉的痉挛和骨髓深处的寒意。连那条肿得发亮的伤腿,那尖锐的、如同冰锥搅动般的疼痛,也似乎被这温暖抚平了些许棱角,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持续的钝痛。
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没有熟悉的霉味和腐臭,只有菌毯散发出的、类似干草和阳光混合的、让人心安的气息。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腑间积攒的阴寒和污浊被洗涤了一分。
周婶比他更不堪,几乎是瘫软在菌毯上,紧挨着小斌,没过多久就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她太累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透支,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安全与温暖中,终于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让她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她脸上的惊恐和灰败,在睡梦中稍稍淡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小斌依旧昏睡着,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胸口有了更清晰的起伏。脸上那骇人的青紫色褪去,虽然还是苍白,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白。陈砚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温度似乎也正常了一些,不再那么冰冷。石垣所说的“中和侵蚀”、“延缓发作”,似乎真的在起作用。
希望,如同石缝里艰难钻出的嫩芽,在他死寂的心田里,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石台中央,那个如同金色雕塑般的身影——石垣。
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目紧闭,覆盖全身的细密金色纹路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着,与身下的菌毯光芒同步。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呼吸,甚至连存在感都变得极其稀薄,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拥有奇异能量的古老石头。
一个“地守者”。
哪怕他是“背离者”,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浓重的不祥与敌意。细纲里模糊提到的“囚笼谎言”、“监控”、“压制”……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陈砚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信任一个地守者?这听起来本身就像个笑话。
(……他……不一样……)“芽”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解释的意味,(他的能量……核心……是‘静止’与‘庇护’……与母亲那种……贪婪的……扩张与吞噬……截然相反……我能……感觉到……一种……类似……‘厌倦’……的情绪……深埋在他的……意志深处……)
“厌倦?”陈砚在脑海中无声地反问。对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拥有莫测力量的“地守者”而言,厌倦什么?厌倦了囚禁人类?厌倦了同族的作为?
(……或许……是厌倦了……永恒的……‘职责’……与……‘循环’……)“芽”的意念也带着不确定,(更深的……我无法……探知……他的精神……壁垒……很厚……很……古老……)
陈砚沉默地看着石垣。那张被长发遮掩、布满金色纹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非人的、近乎神像般的漠然。他救了自己三人,提供了庇护所,指出了方向,但动机成谜,目的不明。这种不确定性,比直白的恶意更让人不安。
他就像这片金色菌毯,温暖,却也可能暗藏未知的菌丝,在你不知不觉间,将你缠绕、同化。
“必须……尽快恢复。”陈砚甩开脑中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自身。无论石垣是友是敌,无论前路如何,拥有自己的力量,才是唯一的根本。
他闭上眼,尝试像之前在那条死亡裂缝里一样,将意识沉入体内,去感知、去引导那微弱的气流,去“喂养”脑海中那团代表着“芽”的微弱光晕。
但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
或许是身处这片金色能量场的缘故,他体内那些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带来撕裂痛感的混乱气流,此刻变得“温顺”了许多。它们依旧存在,依旧带着地脉那股子冰冷的特质,但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梳理过,虽然依旧滞涩,却隐隐有了某种……流向?
他尝试着,用残存的精神力,极其小心地去触碰、引导其中一缕最微弱的气流,沿着之前那模糊的、被“芽”称之为“路径”的方向移动。
“嘶——”
剧痛依旧传来,像是用钝刀子切割着神经,但比起之前那种灵魂都被撕扯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那缕气流极其微弱,移动得也异常缓慢,如同蜗牛爬行,而且时不时就会停滞、甚至溃散。
汗水瞬间从他额头渗出,沿着脏污的脸颊滑落。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因为疼痛而中断这艰难的进程。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恢复体力,这更是在争夺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是在与地脉留下的腐蚀力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微观层面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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