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没有太阳。天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的铁幕,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依旧带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只是昨夜那若有若无的低语似乎消失了,或者,是融进了这死寂的白天里,变成了更沉重的东西。
陈砚几乎一夜未合眼。伤腿的疼痛和脑子里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入睡。天蒙蒙亮时,他就撑着金属管站了起来,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出临时休息的角落。
社区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的不安。人们默默地收拾着残局,将散落的石块归拢,把还能用的木料堆起来,动作迟缓,眼神躲闪。没有人谈论昨天的战斗,也没有人去看西面那片颜色似乎又深了几分的漆黑死地,以及死地边缘那具依旧站立着的干尸。那东西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视野余光里,不敢正视,又无法忽略。
陈砚先去看了一眼王秀兰。她还是没醒,躺在那个没了顶的窝棚里,脸色苍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呼吸微弱但平稳。林岚守在一旁,眼睛底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正对着几块颜色深邃的金属碎片和一小撮黑土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怎么样?”陈砚问,声音干涩。
林岚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神里带着一种科研者特有的、混杂着困惑与兴奋的光:“很奇怪……她的生命体征依旧很弱,但体内那股力量的‘结构’……好像更‘致密’了。像是一块生铁被反复锻打,杂质被排除了,虽然总量没变,但……更危险了。”她指了指那些碎片和土,“这些也是,能量残留非常稳定,几乎自成一体。那股‘净化’光束,非但没摧毁它们,反而像是一次……淬火?”
陈砚沉默地听着。淬火?把危险淬炼得更危险?这算什么好消息。
他转身,走向那几个被王秀兰强行抽取了黑暗气息的人。他们被集中安置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土屋里,周婶正挨个给他们喂着稀薄的菌汤。
情况很不好。
三个人都蜷缩在角落里,裹着破旧的毯子,却依然在不停地发抖。他们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对周婶递到嘴边的汤匙毫无反应。那个之前还算壮实的中年男人,此刻脸颊凹陷,露在毯子外的手瘦得像鸡爪,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
陈砚蹲下身,试着唤了他一声。
男人缓缓地、极其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陈砚。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和一种……仿佛连恐惧都被抽干了的漠然。
“冷……”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空……里面……全是空的……”
陈砚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时,又缩了回来。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普通的虚弱,这像是……某种本质的东西被永久性地夺走了。
“陈哥,他们……”周婶红着眼圈,声音哽咽,“这汤……喂不进去啊……咽下去了,也像是漏了一样……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陈砚站起身,看着这三个仿佛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漏光的人,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冰。这就是代价。王秀兰(或者说她体内的力量)为了对抗外敌,毫不犹豫地汲取了这些“劣质品”的全部。而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走出土屋,清晨的冷风一吹,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发现,社区里一些人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依赖或恐惧,多了一种……审视,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怨怼。他们看到了那几个人被抽干的下场,难免会想到自己。下一次,被牺牲的会是谁?
一种无声的裂痕,正在幸存者之间悄然蔓延。
***
中午的时候,一直昏迷的王秀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守在一旁快要睡着的林岚猛地惊醒,凑上前去。
王秀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林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王秀兰平时那双带着疲惫和挣扎的眼睛。这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像是两口废弃多年的深井,倒映不出任何光线,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黑。被她这样看着,林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秀……秀兰姐?”林岚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王秀兰(或者说,占据了她躯壳的那个意志)转动了一下漆黑的眼眸,视线扫过没了顶的窝棚,扫过林岚惊恐的脸,最后落在她自己苍白干瘦的手上。她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仔细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工具。
(……容器……状态……稳定……)
(……能量利用率……提升……)
没有声音,但林岚仿佛能“听”到那冰冷的意念在空气中回荡。
“你……感觉怎么样?”林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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