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只有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坠落感,和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被彻底撕裂后的空洞与疲惫。那黑暗力量反噬留下的创伤,如同在她精神版图上犁出的深深沟壑,焦黑,荒芜,寸草不生。
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片段,如同溺水者眼前闪过的走马灯,不受控制地在她混沌的意识中炸开——冰冷管道壁上粗糙的触感,能量节点刺目的红光,陈砚那双在混乱中死死抓住她的、坚定而染血的手,子弹呼啸着擦过耳畔的尖啸,以及最后……社区边缘那些模糊的、带着期盼与惊恐的面孔……
这些片段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精神层面的刺痛,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痉挛,却无法真正醒来。她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成了一具被痛苦和虚弱牢牢禁锢的、沉重的躯壳。
(……结束了吗……)
(……就这样……沉沦……)
绝望的念头,如同黑暗本身滋生出的苔藓,悄然蔓延。
然而,在这片意识废墟的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彻底湮灭的火星,却始终顽强地闪烁着。那不是力量,甚至不是明确的念头,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对光的渴望,对“生”的执着。那火星微弱得可怜,却隐隐与某种遥远而熟悉的频率共鸣着——是脚下那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是社区里那些残存的、不肯熄灭的人心之火,是……小斌那张带着泪痕的、稚嫩的脸。
这共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成了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彻底迷失的坐标。
***
林岚的窝棚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王秀兰静静地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随时都会断绝。只有她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无意识抽搐的手指,显示着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林岚刚刚为她处理完身上那些看得见的伤口——多是刮擦和撞击留下的,并不致命。真正棘手的是她体内的情况。林岚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简陋方法,甚至冒险动用了一下她那改装过的感应器贴近王秀兰的身体,反馈回来的结果让她心惊肉跳。
王秀兰的身体内部,像是一片刚刚经历过惨烈战争的战场。生命力被透支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经脉紊乱,更可怕的是,有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冰冷而暴戾的能量残留,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她的精神核心周围,不断侵蚀着她本就微弱的生机,也阻隔着任何外来的、温和的治愈力量。
这……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伤势!林岚的脸色变得和王秀兰一样白。她想起王秀兰之前偶尔流露出的异常,想起那盆诡异枯萎的野花,想起石头莫名好转的伤口……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秀兰姐……她到底做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林姑娘,秀兰她……”周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最稀薄的草药汁,站在一旁,声音颤抖,眼圈红肿。
林岚摇了摇头,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外伤还好……但她……她像是……像是从里面被烧空了。”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现在只能靠这点草药吊着,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了。”
周婶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看着床上形销骨立的王秀兰,再看看窝棚外面色惶惶、如同惊弓之鸟的剩余居民,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
窝棚外,社区中央的空地上,气氛同样压抑,却隐隐多了一丝不同。
陈砚没有休息。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处理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只是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流血不止的左腿。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废墟上的、染血的标枪。尽管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灰败,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重新投入炉火淬炼过的寒铁,锐利,冰冷,燃烧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的回归,以及王秀兰濒死的状态,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了每一个还留在社区的人头上。恐惧和绝望依旧存在,但在那冰冷的刺激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破釜沉舟的狠厉,也开始在一些人的眼底慢慢凝聚。
陈砚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二十几个面黄肌瘦、眼神复杂的人。男人,女人,老人……他们是被筛选后剩下的,是守心社区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根须。
“都看到了。”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压过了清晨的寒风,“李老四走了,带着能带走的东西,和咱们最后一点侥幸。”
“秀兰躺在那儿,半条命没了,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站着活!想让咱们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把脖子伸进他们准备好的项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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