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安远侯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丫鬟们屏息静气,步履轻缓地布着菜。象牙筷箸与官窑瓷碟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更衬得厅内气氛有一种压抑的宁静。沈清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看着面前精致却引不起她太多食欲的菜肴,心思早已飘远。
“玉颜斋”这个月的进项又翻了一番,她正盘算着是时候在西市再物色一间稍大些的铺面,或者……开发一些沐浴香膏之类的新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划着配方,脑中盘算着各种原料的成本与售价。
“咳。”主位上,安远侯沈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
沈清弦思绪立刻收回,抬眼望去,只见父亲沈弘搁下了筷箸,目光缓缓扫过桌前的几个儿女。十岁的沈清弦,八岁的嫡子沈清柏,以及六岁的庶妹沈清雨。
“近来,你们几个的课业,可有进益?”沈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嫡子沈清柏率先挺直了小胸脯,朗声道:“回父亲,先生昨日夸我文章破题破得巧,颇有章法。”
沈弘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点了点头:“嗯,不错。我沈家儿郎,自当以诗书立身,将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切不可懈怠。”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沈清柏恭敬应道。
沈弘的目光又转向庶女沈清雨。沈清雨怯生生地放下勺子,小声道:“女儿……女儿近日在学《女则》,嬷嬷说,说女儿绣的帕子也齐整了些。”
“嗯。”沈弘的反应平淡了许多,“《女则》《女诫》是女子立身之本,要好生研读。女红亦是本分,不可荒废。”
“是。”沈清雨细声应了,重新拿起勺子,头埋得更低了。
最后,沈弘的目光落在了沈清弦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满意。
“弦儿近来名声在外啊。”沈弘开口道,语气比方才温和些许,“前几日,连翰林院的周大人都听闻我府上嫡长女琴艺出众,书画双绝。夸你颇有你祖母当年的风范。”
沈清弦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冷笑。祖母当年便是以才情高洁闻名京城,可惜后来……她面上却适时地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微微低头,声音柔顺:“父亲过誉了,女儿不过是尽本分,用心学习罢了,不敢与祖母相较。”
坐在沈弘身旁的侯夫人王氏,此刻脸上堆满了笑意,接过话头:“老爷您是不知道,如今咱们弦儿在京中贵女圈里,可是头一份的才名。前儿个永昌伯夫人还特意问我,是怎么教养出这般出色的女儿的。”言语间,满是自豪。
沈清弦听着母亲的话,指甲却微微掐进了掌心。这种赞誉,前世她也听过,最终却成了将她推向火坑的华丽点缀。
沈弘显然很受用,抚了抚短须,点了点头:“女子有才,是锦上添花之事。我安远侯府的嫡长女,自当仪态万方,才德兼备,方不堕门风。”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不过——”
沈清弦的心随着这个“不过”微微一紧。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古来有之,并非全无道理。”沈弘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透过眼前的儿女,看向某个既定的未来,“才情过于外露,终究非长久之福。女子一生,终究是要系于夫婿,系于家族的。找到一个门当户对、前途无量的好归宿,相夫教子,管理内宅,方是正道。”
来了。沈清弦心中冷笑。前世,便是这番看似有理的“正道”论调,将她牢牢束缚,最终推入了深渊。
王氏连忙附和:“老爷说的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学这些,本就是为了陶冶性情,将来出嫁了,能与夫婿红袖添香,谈诗论画,便是极好的了。最重要的,还是品性贤淑,懂得持家之道。”她说着,慈爱地看向沈清弦,“我们弦儿这般品貌,将来必是要许配一门顶好的亲事,方才不辜负。”
沈清柏眨着眼睛,好奇地问:“母亲,什么是顶好的亲事?像大姐姐这样的,要嫁给将军吗?还是状元郎?”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沈清弦努力维持的平静。她感到呼吸微微一滞。
王氏被儿子逗笑,嗔怪道:“小孩子家,莫要胡说。”她转向沈弘,语气带着试探,“老爷,您看……弦儿今年也十岁了,虽说议亲尚早,但京中适龄的才俊,咱们是不是也该……留意起来了?”
沈清弦猛地抬起头,看向父母。他们脸上那种带着盘算和期望的神情,与前世决定将她嫁给赵衡时的表情,何其相似!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梁骨。
沈弘沉吟片刻,缓缓道:“夫人所言有理。是该早些留意。我安远侯府虽不比从前鼎盛,但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弦儿的婚事,关乎家族颜面,更关乎她一生的福祉,必须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筛选着合适的人选:“首要的,自是门第。公侯之家自是上选,若能嫁入王府……当然,也要看机缘。其次,便是男方的人品才学。最好是嫡长子,将来能承袭爵位,或是科举有望,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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