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漫长的、跌跌撞撞的摸索。
怎么控制真火不烧着自己,怎么在火海里炼出第一块能站立的“地砖”,怎么飞出太阳星,第一次看见外面的洪荒天地……
“你第一次飞出去,”帝俊笑着说,眼角有细纹,“被九天罡风吹得东倒西歪,差点掉进北海。我追了你三天三夜,才把你捞回来。”
太一也笑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第一次尝试引动太阳星力,差点把半座山头给熔了,吓得西昆仑那头老麒麟几百年不敢靠近太阳星周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那些久远得几乎褪色的往事。化形初期的笨拙,第一次遭遇凶兽的狼狈,结交第一批妖族同道时的青涩,立下妖族盟约时的热血……
说着说着,笑声渐渐低了。
帝俊望着星空,眼神有些飘:“那时候,真觉得天地广阔,什么事都能做成。想着把散落洪荒的妖族都聚起来,建个能让大家安心修行、不再被随意屠戮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现在,这个‘家’要没了。”
太一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倒了杯酒。
“百年后那一战,”帝俊握着杯子,指节微微发白,“太一,你说……咱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在群臣面前,在将士面前,在那些依附妖族的小族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沉稳威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天帝。
只有在这儿,只有对着太一,他才会问出口。
太一沉默了很久。
林远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巫妖决战,两败俱伤,不周山倒,天地倾覆。东皇太一陨落,帝俊……结局模糊,但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是天道写好的剧本。
可他不能说。
“哥,”太一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咱们刚立妖族天庭时,在太阳宫顶发的那誓吗?”
帝俊侧头看他。
“你说,‘不求永恒不灭,但求无愧于心’。”太一举起杯子,对着星空,“这百年,咱们该准备的准备,该整顿的整顿,该打的硬仗……一场不躲。尽了全力,结果如何,至少问心无愧。”
他转过头,看着帝俊的眼睛:“至于输赢……打过了才知道。”
帝俊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也是。”他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许多,“打过了才知道。”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壶空了。
帝俊随手把壶放到一边,往后一靠,仰头看着星空。太一也学着他的样子,放松了身体。
夜风吹过,带着星力微凉的余韵。
“太一,”帝俊忽然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真到了那一步,天庭守不住了……”
“没有如果。”太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帝俊侧头看他。
太一没看他,依旧望着星空,声音很稳:“只要咱们兄弟还在,天庭就在。太阳星不灭,金乌不死——这话不是你当年说的吗?”
帝俊愣了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你啊……”
他没再说下去。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星空在头顶缓缓旋转,星力如纱幕垂落,将宫顶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微光里。
远处,南天门巨柱的符纹明灭不息,像永恒的灯塔。
更远处,不周山的方向,隐隐有浊气升腾,与星力隔空对冲——那是巫族在演练战阵,百年之期,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可这一刻,在这宫顶的方寸之地,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兄弟二人,一壶空酒,一夜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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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帝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了,明天还得去星枢殿。那几个星宫的阵眼,得彻底排查一遍。”
太一点头,也站起身。
帝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教那些小子教得怎么样?听说前阵子带他们进炎流回廊了?”
“还行。”太一说,“大的几个有模有样了,小的……还得磨。”
帝俊笑了笑,眼神温和:“辛苦你了。本来这些事该我这个当爹的多操心……”
“咱俩谁跟谁。”太一摆摆手。
帝俊不再多说,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掠向天帝宫方向。
太一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才收回目光。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星酿的微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这话说得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要对抗天道定数,要改写东皇太一必死的结局,要在这片早已写好的血火剧本里撕开一条生路……需要付出的,远不止“尽力”那么简单。
但路已经选了。
他深吸口气,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星辉入喉,灼热又冰凉。
转身,他也化作流光,消失在宫顶。
露台上,只剩那两个空杯,一壶空酒,静静映着漫天星河。
远处,太阳真火海依旧在永恒燃烧,将半边天空映成温暖的金红色。
仿佛在预示着——
长夜虽寒,黎明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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