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少女闺房的馨香。
不是寿安堂那令人心安的檀香,也不是暮年时病榻前挥之不去的药苦。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古瓷,一点点被打捞上来,带着冰凉的触感。
她记得自己刚刚合上眼,耳边是儿孙隐隐的哭声。
她这一生,谨小慎微,藏拙守愚,从盛家庶女到侯府主母,步步为营,总算搏了个儿孙满堂的善终。
可这是哪里?
她微微侧头,视线扫过屋内。
紫檀木的梳妆台,菱花铜镜,临窗大炕上摆着绣架......
这陈设,依稀是未出阁时在暮苍斋的模样,却又比记忆中的暮苍斋要精致、敞亮许多,连空气都透着嫡女院落特有的疏阔。
姑娘醒啦?
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小丫鬟笑嘻嘻地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茶。
今日孔嬷嬷要来府里给姑娘们讲规矩,可得打起精神呢。”
“大娘子方才还遣人来问,说给姑娘新裁的衣裳送来了,让您试试合不合身,若有不妥,立时叫针线上的人改。
大娘子?给她的新衣裳?
盛明兰心中猛地一沉。
前世,她是庶女,养在祖母身边,王若弗作为嫡母,虽不苛待,但也绝无这般主动关怀、细致入微的亲近。
她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白皙,纤细,带着属于豆蔻年华的柔嫩与活力,竟不再是她那双布满老年斑、枯槁无力的手。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脑海。
她重生了!
而且,似乎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盛家六姑娘!
镜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探寻。
小丫鬟忙将锃亮的菱花铜镜捧到她面前。
镜光如水,清晰地映出一张脸。只一眼,盛明兰便彻底怔住了。
这确实是她年少时的轮廓,却又截然不同。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胜雪,腮边天然一段娇红。
最惊人的是那一双眼睛,眼波流转间,竟似含着潋滟水光,清澈剔透,却又因深处那抹历经世事的沉静与洞察,平添了难以言喻的风情与力量。
这份美丽,带着惊心动魄的冲击力,竟比前世最鼎盛时的容颜还要昳丽三分,已有倾国之姿的雏形。
姑娘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小丫鬟放下铜镜,一边为她整理床铺,一边由衷赞叹:
奴婢瞧着,竟比画上的仙子还标致呢!连林栖阁那位素来自诩容貌出众的四姑娘,近来在姑娘面前也显得黯淡了些。
盛明兰按下心惊,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亟待验证。
她揉了揉太阳穴,故作迷茫地问道:我方才睡得有些昏沉了......你且说说,府里如今有几位小娘?家里兄弟姐妹几个,我又排第几?莫要让我在孔嬷嬷面前失了礼数。
问出这话时,她的心微微提起,那个温婉柔弱、结局凄凉的女子身影悄然浮现在心底。
小丫鬟不疑有他,一边利落地帮她系着衣带,一边脆生生答道:
“姑娘您真是的,这都能忘。小娘么,自然就只有一位,就是栖霞阁的那位林小娘,再没别人了。老爷敬重嫡妻,内宅清净着呢。
只有林栖阁......没有卫小娘。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盛明兰。
是释然,那个一生悲苦、如同浮萍的女子终于免受了这番磨难;却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空茫,仿佛心底某个最柔软、承载着最初孺慕之情的角落被轻轻掏空。
但这感伤只如潮水般涌上一瞬,便迅速退去。
她很快冷静下来,继续问道:那兄弟姐妹呢?
小丫鬟掰着手指头数道:咱们家呀,大姐姐华兰姑娘是头一个,早已出嫁了;二哥哥长柏哥儿是长子,在书房用功呢;三哥哥长枫哥儿是林小娘房的;四姑娘便是墨兰姑娘,也是林小娘房的;您和五姑娘如兰姑娘,都是大娘子的嫡出小姐,您行六。
嫡出!
盛明兰,是嫡女!
这一记重锤,砸得她半晌回不过神。命运竟跟她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将她送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却给了她一个截然不同的、更高的起点。
这意味着,许多前世的桎梏已然消失,但相应的,需要承担的责任和面对的明枪暗箭,恐怕也会更多。
正在她心潮澎湃之际,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是熟悉无比的声音,带着尖利的哭闹和委屈:......她盛明兰不过是仗着嫡女的身份!凭什么好的料子、时新的头面都紧着她先挑!我不服!爹爹平日最是公允,定要为我做主!
是墨兰。
还有如兰那毫不客气的回怼,声音洪亮:你一个庶出的,也敢跟嫡女争抢?孔嬷嬷来了,自有公断!轮得到你在这里哭嚎撒泼,丢我们盛家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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