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忆坛之事落幕后的第七日,昭明城终于彻底摆脱了那场光怪陆离的梦魇。
持续了数日的全城梦呓戛然而止,家家户户的百姓一觉睡到天亮,神清气爽。
城郊那片曾让无数人心惊胆战的忆壤圃,漫山遍野的银色花海也收敛了妖异的光华,变回了寻常草木的模样。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唯有洛昭然与寒渊君腕间共生契上那个深刻的“家”字,依旧温润如玉,散发着恒定的暖意。
洛昭然以为,这场席卷全城的风波,终是平息了。
然而,这份安宁却在第七日的深夜,被三声突兀的轻响撕开了一道裂缝。
“铛…铛…铛……”
声音来自厨房,沉闷而清晰,像是有人在寂静中,不紧不慢地掀动沉重的铁锅锅盖。
洛昭然猛地睁开眼,身旁的寒渊君呼吸平稳,似乎仍在熟睡。
她心中一紧,悄无声息地披上外衣,赤着脚,循声而去。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厨房的青石板上。
灶膛里的火并未完全熄灭,几点残存的炭火映得灶台一片昏红。
那口大铁锅里,清水正冒着细密的气泡,微微沸腾。
而寒渊君,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厨房的方桌旁。
他一身素白寝衣,墨发未束,垂落肩头。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桌椅墙壁,落在了某个无人能及的遥远之地。
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一遍遍地描摹着,那轨迹繁复而古老,正是早已消散在天地间的昆仑律文。
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洛昭然从未见过的、化不开的死寂。
“寒渊?”她试探着,轻声呼唤。
一声轻唤,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原本沉寂的星河瞬间卷起狂澜。
他茫然地看向她,仿佛刚刚从一场挣扎万年的噩梦中惊醒,眸底深处尽是惊悸与混乱。
“我……”他薄唇微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梦见了归墟。”
归墟。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万钧之力,重重砸在洛昭然心上。
那是他曾镇守三千年,埋葬了无数神魔骸骨的混沌之地,是他神格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她没有追问,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柔软的疼惜。
她默默地走到灶前,添柴,烧水,熟练地切下几片老姜,为他煮了一碗滚烫的姜汤。
他接过碗,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这一夜,洛昭然彻夜未眠。
待他终于睡下,她翻来覆去,最终取出那本记录着两人命运的《共生录》。
借着月光,她惊骇地发现,那个由寒渊君亲手刻下的“家”字,边缘竟浮现出无数道发丝般细密的裂痕,如同坚冰被无形之力反复敲击,正在缓慢地崩解。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仔细回忆这七日的点点滴滴。
他似乎与往常无异,每日清晨为她扫净庭院的落叶,午后陪她誊抄医案古籍,甚至会陪她走上街头,听百姓们讲述那些失而复得的寻常记忆。
他看起来那么温和,那么耐心,就像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暖玉。
但是,不对劲。
自从宋忆坛事了之后,他再也没有进入过她的梦境。一次都没有。
共生之契,命魂相连,梦境本该共通。
这七日来,她的梦里一片安宁,只有她自己。
他将自己的梦境,彻底对她封锁了。
洛昭然指尖凝起一缕微光,悄然施展了一道“引心术”。
此术以草木药香为媒,可温和地探查他人神识的表层。
一缕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顺着共生契的联系,悄然探入他深沉的意识之海。
然而,她触到的,并非波澜壮阔的梦境,而是一片死寂的、灰雾蒙蒙的空白。
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正像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缓慢而坚定地蠕动、扩散,吞噬着周围正常的记忆碎片。
那是被他用绝大的神力,强行抹去的记忆断层!
次日,昭明城的市集格外热闹。
几个总角小童正拍着手,唱着新编的童谣:“神尊扫地像耕田,一扫扫出金元宝。巫女煎药香满街,一闻百病都消散。”
洛昭然听着,唇边漾开一抹无奈而温柔的笑意。
可她的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了不远处井边的那道身影。
寒渊君正站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幽深的井水。
水面倒映着他的脸,俊美无俦。
可就在一瞬间,那倒影猛地扭曲、模糊,转瞬之间,竟换作了一张冷峻威严、杀伐果决的面容!
他身上不再是素雅的布衣,而是覆盖着玄黑冰冷、刻满上古神纹的战甲,正是三千年前,他孤身镇守归墟时的神将模样!
那幻象只出现了一刹那,便如泡影般破灭,水中的倒影又恢复了他温和的模样。
可洛昭然的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也绝不能在此刻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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