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六月初三。
燕郡,城西十里,废驿。
雪停了。
今年辽东的雪,停得格外晚。
惨白的日头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挣扎出来,有气无力地照着这片刚刚被马蹄和溃兵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土地,照着废驿前那杆斜插在冻土里、缨穗破烂褪色的隋字大旗,也照着旗杆下,那个裹着肮脏斗篷、正用一根烧焦的木炭,在一块不知从何处剥落的、相对平整的木板上,用力刻写的身影。
苏清河。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木炭划过粗糙的木板,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炭粉混合着未干的雪水,在他指尖和木板表面晕开一片污浊。他低着头,额前散乱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和那握着炭条、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
木板旁边,放着一个用破布勉强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包袱。包袱没有系紧,一角散开,露出里面几块惨白的、带着明显砍削痕迹的骨头,还有一个用油纸草草裹着、边缘渗出可疑暗褐色油渍的小包。更远一点的地上,蜷缩着一个被捆得像粽子、眼神空洞、嘴里不停流着涎水的中年汉子——那个从食人山谷带出来的“证人”。
陈主簿和钱主事守在废驿残破的门廊下,裹着从阵亡士卒身上扒下来的、并不合体的号衣,不停地跺着脚,呵出团团白气。他们的目光,不时担忧地望向旗杆下的苏清河,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白茫茫的、死寂的原野。张贲带着他收拢的、还剩两百出头的溃兵,在废驿后方一片背风的洼地里临时扎营,没有帐篷,只有用树枝和破烂毡布勉强搭起的窝棚,炊烟稀薄——野菜早已挖尽,那点从食人谷带回的、令人作呕的“肉脯”,没人敢动,也绝不够分。饥饿和寒冷,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一个幸存者。
苏清河终于刻完了最后一笔。
他直起身,因久蹲而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冰冷的旗杆才站稳。他低头,看着木板上的字。字迹歪斜,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木炭断了,笔画就变得虚浮,但每一笔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不是写在木上,而是刻进骨里。
木板上方,是四个稍大的字:
辽东血书。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大业九年,二次征辽。王师三十万,溃于萨水,伏尸漂橹,流血丹川。生还者十不存一,余者肢残体缺,魂惊胆裂。辽东之地,自去岁至今,士卒民夫死难者,不可胜计。雪原曝骨,寒鸦啄肠,饿殍塞道,野狗争食。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军中有‘食粮军’之谣,辎重夜行,脚不沾地,所运非粮,乃人肉腌脯。伤兵营设‘处理’之所,肢解残躯,盐渍为货,售于敌邦,易马匹皮货,再贩于军,牟取暴利。自上将军宇文述,至齐王杨暕,洛阳贵戚,皆坐地分肥,啖肉饮血。四万三千五百八十军民,非死于刀兵,乃毙于同袍之口,化为权贵箸下之脍,府库银山之基!
“萨水兵败,主将先遁,大军星散。溃卒如蚁,饥寒交迫。途中断粮,竟有相食者。臣亲见山谷匿窟,败兵民夫二三,困守绝境,久而心智全丧,始以死尸果腹,渐而诱杀同侪,剔骨熬膏,腌肉备冬,与禽兽何异?然追本溯源,谁驱彼等于此绝地?谁绝其生路,令其不得不择此恶途?
“辽东之城未下,而辽东之民已尽。辽东之敌未灭,而辽东之军已亡。所亡者非仅性命,实为人心。仁义尽丧,纲常崩坏,父子相食,同袍相戕。此非战之罪,乃政之腐,国之蠹,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臣,御史大夫苏清河,蒙陛下不弃,委以监察。自入辽东,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皆触目惊心,骇人听闻。今败军之余,苟全性命于荒野,冒死以焦炭为笔,以残木为简,沥血陈情,唯望天听。
“此木所书,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若有虚妄,人神共戮。随书附呈人骨为证,腌肉为凭,生口在侧。伏乞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垂察蝼蚁之哀。彻查辽东之事,重典惩处元凶,抚恤阵亡将士,收敛曝野白骨。更望陛下,罢辽东之征,与民休息。勿使天下黔首,尽成辽东之鬼;勿使煌煌大业,徒留食人之名!”
署名:大业九年六月初三,败军之御史大夫苏清,绝笔于燕郡废驿外。
没有印章,只有几个深深按在木纹里的、暗红色的指印——是苏清河咬破自己拇指按上去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在惨白的木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绝笔。
他写下了这两个字。
不是决绝,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知道,这“血书”连同那些“证据”,一旦送入洛阳,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它指控的不仅是已死的宇文述和被囚的杨暕,更是指向这场战争本身,指向支撑这场战争的整个腐败体系,甚至……隐隐指向了战争的最高决策者。这已不是奏章,而是战书。对他自己命运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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