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五月末。
辽水西岸。
天亮了,但亮得毫无暖意。一层灰蒙蒙的云霭贴着地平线,将初升的日头滤成一块模糊的、惨白的圆斑。光秃秃的原野上,风贴着地皮刮过,卷起干燥的灰土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苏清河勒住马,望向身后。
辽水在晨光下像一条浑浊的、缓缓蠕动的巨蟒,横亘在辽东与燕郡之间。对岸,那片浸透了血与火、埋葬了三十万大军的土地,已经被晨雾和烟尘遮掩,只剩下模糊而阴郁的轮廓。昨夜渡河时的冰冷刺骨,被骑在马上奔驰带起的风一吹,更添了几分寒意,从湿透的裤腿和靴子缝隙里钻进来,往骨头缝里渗。
“大人,过了河,算是……暂时脱险了。”钱主事哑着嗓子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被烟火和血污糊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的光。
陈主簿没说话,只是伏在马鞍上,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累的,还是在无声地哭。他年纪最轻,这一路见的、听的、闻的,足够让任何一个未经战阵的文吏崩溃。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不想死在这里的意念吊着。
苏清河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前蹄。马也累了,从萨水溃败开始,一路狂奔、涉水、穿越荒野,几乎没有正经吃过草料,喝过干净的水,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变得干涩杂乱,肋骨一根根凸显出来。
“走吧,”苏清河的声音同样嘶哑,但还算平稳,“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溃兵留下的痕迹,或者……能落脚的地方。”
说是“落脚”,其实三人心里都清楚,在这溃兵如潮、高句丽游骑可能随时越境追杀的荒原上,能找到一个相对避风、有口脏水喝的地方,就已经是侥天之幸。
他们沿着辽水西岸,逆着水流方向,小心翼翼地往西南走。河岸附近相对平坦,但也更容易暴露。走了一个多时辰,除了几具倒毙在路边的隋军尸体(有的已经被野狗或乌鸦啃食得不成样子),和零星几处熄灭已久、只剩灰烬的篝火残迹,什么都没有。
没有村落,没有屯堡,甚至连个像样的、能藏身的树林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在暮春时节本该草长莺飞,此刻却因战乱和溃兵踩踏而显得格外荒凉破败的原野。去年高句丽人坚壁清野,今年隋军过境又是蝗虫一般,这片土地,早已被榨干了最后一点生机。
“水……”陈主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浑浊的辽水。河水近在咫尺,但那黄褐色的水流,看着就让人喉咙发紧,更别说里面可能泡过什么。
“再忍忍,找找看有没有溪流。”苏清河摇头。他是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太清楚这种大战之后的大河水意味着什么。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日头升高了些,但天气并未转暖,反而因为云层渐厚,显得更加阴冷。风也大了,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原野,卷起一阵阵呛人的尘土。
“大人!看那边!”钱主事忽然指着左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坡,坡下似乎有个凹陷,隐约能看见几段残破的土墙,像是什么废弃的烽燧或者屯兵所。
三人精神一振,催动疲惫的马匹靠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个废弃的小型烽燧,土墙塌了半边,剩下的也摇摇欲坠,烽燧顶上的木架早已不见,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但至少,是个能暂时遮风、观察四周的地方。
烽燧旁边,居然真有一条细细的溪流,从土坡后面绕出来,水很浅,但看起来还算清澈,至少比辽水强得多。
“下马,歇息片刻,饮马,人也能喝两口。”苏清河下令,自己先翻身下马,脚刚沾地,就是一个踉跄,大腿和肩膀的箭伤(虽然简单处理过,但一路颠簸,又有崩裂)传来钻心的疼,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大人!”陈主簿和钱主事连忙过来搀扶。
“无妨。”苏清河摆摆手,咬牙站直,从马鞍旁解下水囊,走到溪流边。他没急着喝,先蹲下,仔细观察溪水。水流很缓,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细沙,没有明显的血色或异物。他掬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淡淡腥气,没有腐臭。
“应该是活水,从更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暂时应该没事。”苏清河说着,自己先小心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痛苦的清凉,随即是更深的干渴。他强忍着痛饮的欲望,只喝了小半口,润了润喉咙,便将水囊浸入溪中灌满。
陈主簿和钱主事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检查后,才敢喝水。三匹马更是迫不及待地把头埋进溪水,大口痛饮起来。
解决了水,接下来便是粮。
从萨水溃败到现在,除了在河滩上那个年轻士兵身上找到的、小半块被血浸透又干硬如石的胡饼,三人粒米未进。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胃,一阵阵发慌,手脚也开始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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