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谦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在苏清河脸上反复刮擦,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营造堂内空气凝滞,窗外枯柏的影子斜斜投在地面,纹丝不动,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下官惶恐,”苏清河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竭力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紧张,“曹录事出事那晚,下官自申时起,便一直在漕渠三号码头旁的转运货场,与仓曹李主事、江南押运官刘校尉等人,一同核点新到贡漆。直至亥时三刻方毕。此有仓曹出具的点验单副联为证,李主事、刘校尉亦可作证。至于可疑之人……下官当时专心清点,货场人来人往,多为力夫、船工,并未特别留意。不当之言……”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下官新来乍到,人微言轻,只知埋头做事,实不敢、亦无处听闻什么闲言碎语。”
这番应答,半真半假,滴水不漏。点验是真,有旁证;没留意是假,但那夜的“留意”绝不可说。将“不当之言”推给“新来乍到、人微言轻”,既是自保,也暗合他平日里低调行事的形象。
赵文谦盯着他,半晌没有言语。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压力,几乎要让苏清河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赵文谦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暂时找不到任何纰漏。
终于,赵文谦缓缓踱回案后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苏掌事,”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莫测高深,“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将作监这潭水,深不见底。做好你分内的事,该看的看,不该看的,莫要好奇。曹录事……便是前车之鉴。你可明白?”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苏清河心头一紧,躬身更深:“副监教诲,下官铭记在心。下官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有非分之想,亦不敢窥探非分之事。”
“嗯。”赵文谦似乎满意于他的“识相”,摆了摆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下去吧。近日龙舟工事已至紧要关头,各处都需加派人手。你既通算学营造,便多用心。若有异常,无论巨细,需即刻报知于我,不得延误。”
“是。下官告退。”苏清河缓缓退出营造堂,直到走出院门,被午后微凉的风一吹,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赵文谦的警告,与其说是对他“夜探”的确认,不如说是一种基于“新人+接触敏感账目”的预防性敲打。但这也足以说明,对方已将他列为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需万分小心。
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百工所,而是借口去匠作大院补一份核验文书,绕道经过王瘸子所在的雕銮工棚附近。工棚内敲打声依旧,王瘸子背对着门口,正用一把弧形凿小心地修整着龙爪的鳞片,动作稳如磐石,仿佛之前的低语从未发生。但苏清河能感觉到,当他目光扫过时,王瘸子那看似专注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约定就在明日西时三刻。废鱼市码头,第三根残桩。那里是漕渠下游早已废弃的一处小型渔市,残破不堪,人迹罕至,确是密会的绝佳地点。但也是极佳的灭口场所。苏清河摸了摸袖中暗藏的、经过改制的精钢短锥,又想起父亲笔记中提及的几种简单防身与预警的小机关,心中稍定。无论如何,必须去。王瘸子,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愿意开口、且接触过核心机密的匠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次日,苏清河如常点卯、核账,将焦虑与期待深埋心底。午后的天空,积聚起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闷热无风,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压抑。将作监各处,似乎也笼罩在一股莫名的紧张氛围中。胥吏行色愈发匆匆,匠作大院传来的敲打声,节奏也莫名地加快、加重,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促。
临近西时,天色已暗如黄昏。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远处天边不时亮起惨白的电光。苏清河寻了个由头,早早离开衙署,却没有直接前往废鱼市码头,而是在洛阳坊市间穿行绕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折向东南,贴着洛水荒僻的堤岸,朝着下游那片芦苇丛生、栈桥朽烂的废弃码头走去。
废鱼市码头,名副其实。昔日泊船的石桩大多歪斜断裂,栈桥木板腐烂缺失,散发着浓重的鱼腥与淤泥的腐败气息。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桅杆上,发出喑哑的啼叫。第三根残桩位于码头最东端,半浸在浑浊的水中,桩身缠绕着枯死的水草和破烂的渔网。
苏清河提前半个时辰抵达,没有直接靠近残桩,而是潜伏在远处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仔细观察。码头上除了风声、水声、乌鸦叫,再无其他动静。他耐心等待,直到西时三刻将至,才看到一个微微跛行的矮瘦身影,披着破旧的蓑衣,戴着斗笠,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老渔夫,从另一侧的荒草丛中蹒跚走出,慢慢挪到第三根残桩旁,蹲下身,似乎在整理破烂的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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