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苏与臣依照惯例,在亲随护卫下巡视营区,检查各处岗哨与防火情况。当他行至靠近后军辎重营的一处堆放马料的偏僻角落时,脚步微微一顿。空气中,除了干草特有的清香和马匹粪便的腥臊气味,似乎隐约飘荡着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异香。这香气颇为奇特,不似寻常营中可能使用的驱虫或安神熏香,带着一丝甜腻,又隐隐透出某种药草燃烧后残留的、略带辛辣的余韵,与周围粗糙、阳刚的军营环境格格不入。
他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那若有若无气味的来源。但那香气飘忽不定,似有还无,很快便被凛冽的夜风吹散,再无踪迹。然而,就在这一刻,他贴身悬挂在腰间的那枚青铜罗盘,却传来一阵极轻微、但绝不容错辨的颤动!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感觉那指针并非稳稳指向南北,而是在盘面上发生了一种微小的、带着滞涩感的偏转,最终颤巍巍地定格,微微偏向营地的西北角——那里,正是辎重营以及部分辅助部队、工匠聚集扎营的方向。
苏与臣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天象曾示凶兆,地气亦显阴寒,如今这营中诡异流言四起,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异香与罗盘异动…… 种种迹象交织叠加,绝非偶然!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天空,那是陈国的方向。两军尚未正式接战,一场无形的、恶毒至极的侵蚀,似乎已经悄然开始了。这弥漫军营的“木偶谣”,恐怕就是对方发起的第一波诡谲攻击。
“苏安。”他声音低沉,唤过身后一名最为沉稳干练的亲随。
“先生在。”苏安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听令。
“暗中查访,”苏与臣目光依旧望着黑暗的远方,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重点留意近日营中,是否有异常病亡、或举止突然失常者,特别是死状蹊跷、或言行与‘木偶’、‘诡笑’相关的案例。查明这些流言最初起于何处,经何人之口传播,背后有无推手。一有消息,即刻密报于我。切记,暗中进行,勿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引发更大恐慌。”
“明白!”苏安神色一凛,低声领命,随即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帐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与臣独自站在原地,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绯色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身旁篝火跳跃的光芒在他清癯而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深知,必须抢在这诡异流言发酵、演变,最终酿成难以控制的营啸之前,找出它的源头,揭开那“索命木偶”的真相。否则,大军未渡长江,军心恐已自溃,千里南征的平陈大业,必将横生难以预料的巨大变数。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深重。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寒风掠过旗杆的呜咽,以及那关于“木偶索命”的诡谲低语,如同无数鬼魅的呼吸,在万千营帐的缝隙间、在每一个心怀恐惧的士卒枕边,幽幽地回荡、盘旋,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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