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单元 平陈记·木偶谣
开皇八年,冬。
关中大地被严寒紧紧锁住,冻土坚硬如铁,渭水凝滞,覆盖着一层薄而脆的冰面,在苍白无力的冬日下,反射出零星、冷淡的光斑。凛冽的北风自朔方长驱直入,呼啸着卷过龙首原,扑向已初具帝都气象的大兴城,吹得皇城之上无数旌旗疯狂舞动,猎猎作响,却始终吹不散那弥漫于宫廷深处、混合着压抑与某种躁动的燥热气息。
两仪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铜兽吐烟,暖意熏人,然而这过分的温暖却比殿外砭骨的寒意更令人窒息。隋帝杨坚背对众臣,负手伫立在一面巨大的山河屏风前。屏风之上,锦绣江山万里绵延,而他的目光,却如最锐利的鹰隼,死死钉在东南一隅——那片被精细勾勒、水网密布、标注着“陈”字的疆域。殿内,重臣屏息垂首,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清河公杨素等一众即将执掌帅印的宗室名将分列丹墀两侧,空气凝滞,弥漫着大战将至所特有的、野心与不安交织的凝重。
“众卿,”良久,杨坚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质感,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之上,“朕承天命,统御华夏,励精图治,至今已近十载。然,唯东南一隅,僭伪未宾,割据称尊,实为心腹之患。”他语调平稳,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势,“陈叔宝昏聩,纵情声色,不修德政,致使江南百姓困苦,黎庶倒悬。朕每览边报,见生民涂炭,心实悯之,寝食难安。”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群臣,最终定格在身着绯色官袍的太史令苏与臣身上。“今,我大隋甲兵精锐,粮秣充盈,府库丰实,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若再迁延观望,非惟上负皇天眷顾,下负百姓殷殷之望,亦使将士锐气空耗,朕心何忍?故此南征,势在必行!”
“苏卿。”杨坚的声音清晰地点名。
苏与臣应声出列,躬身施礼,声音沉静:“臣在。”
“朕已决意南征,一举平定陈国,混一寰宇,结束这数百年的离乱纷争。”杨坚的目光锐利,直视苏与臣,“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大军未动,天命先察。出征之前,朕要你以太史局之名,详观天象,推演历数,勘验吉凶,以定行止,务求周全。”
“臣,谨遵圣谕。”苏与臣深深一揖。他心中明镜一般,这绝非寻常的例行咨询。在此帝国命运转折的关头,皇帝此举,既是对“天命”所进行的一次最庄重的确认与占卜,亦是将他所执掌的太史局,乃至他苏与臣个人,与这场关乎国运、赌上王朝气数的远征,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是夜,星野低垂,寒意刺骨,泼墨般的夜空上,银河黯淡,繁星却格外清晰,冰冷地闪烁着。苏与臣摒退左右,独自登上灵台。高大的浑天仪在清冽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其上星轨环环相扣,象征天宇运行之妙。他调整仪轨,排除万念,仰首观天。
但见中天紫微垣,帝星光芒稳定,辉光内蕴,显示国本稳固。然其东南方向,对应三吴地区的太微垣星域,却隐隐有赤气萦绕,如血如雾,主星“五诸侯”等光芒晦暗不定,似被阴霾所罩。更令人心惊的是,天幕西北角,一道细长如丝、色泽苍白近乎妖异的孛星(彗星),竟自北斗杓尾悄然伸出,其光惨淡,尾迹如扫帚,不偏不倚,直指东南方翼宿、轸宿所在星野!翼、轸二宿,按星野分野,正对应荆楚、扬州之地,即陈国疆域!
“彗星扫翼轸,其光苍白……主大兵,其地有殃,流血千里。”苏与臣心中默诵古谶,眉头不由微微蹙起。此象大凶,主征伐虽或凭借强权可成,然过程必多诡谲变故,伤亡惨重。他凝神继续观测,又见荧惑之星(火星)运行轨迹诡异,竟逼近心宿(象征皇宫、中枢),光芒暗红,跳动不定,如不安的鬼火。“荧惑守心,宫闱不宁,主惊扰、疑忌,恐有内变。” 这天象,似乎预示着南征大军内部,或将有变乱滋生,祸起萧墙。
观测既毕,他取出那枚祖传的青铜罗盘,置于观星台中央的“正方案”上。只见罗盘指针并非稳稳指向南北,而是在微微颤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隐隐偏向东南方向。他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盘面,闭目凝神,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阴寒紊气顺着手少阴心经缓缓传来,其中夹杂着腥湿的江水气息,更有一丝……类似腐朽木器发出的、沉闷而充满怨怼的意蕴。
天象凶险,地气阴寒,皆示不祥。苏与臣静立良久,夜空中的异象与指尖传来的寒意,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幅充满隐忧与变数的图景。这平陈之路,注定绝非坦途,必有妖氛相伴。
翌日清晨,两仪殿内再度群臣汇聚,气氛比昨日更为肃穆。苏与臣出列,将观测结果一一陈奏,言辞审慎,却未作任何隐瞒:“陛下,臣昨夜仰观天象,见赤气犯太微,主东南兵戈大起,其地有变。又见苍白孛星出北斗而指翼轸,光芒惨淡,主其分野有殃,恐多杀伤。荧惑近日守心,星象主内扰,恐军中有变,需防肘腋之患。加之臣感应地气阴寒滞涩,隐有邪戾之气自东南而来。综此种种,出征平陈,虽合天下一统之大势,顺应民心,然过程恐多诡谲波澜,险阻重重,务需慎之又慎,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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