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南京城张灯结彩,秦淮河上游船如织,似乎已经忘了腊月十五的血腥。百姓们赏灯猜谜,庆祝劫后余生的第一个元宵。
但兵部衙门里,灯火通明,毫无节日气氛。
孙传庭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七八份军报,眉头紧锁。沙盘上,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万里防线插满了代表清军的小旗——根据探子回报,清军正在全线调动。
“大人,蓟州急报!”一个参军匆匆进来,“清军两黄旗在喜峰口外集结,约有万人。蓟州总兵吴阿衡请求增援。”
“宣府急报!清军两白旗出现在张家口外,正在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
“大同急报!蒙古土默特部有异动,疑似与清军勾结。”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孙传庭知道,皇太极的春季攻势,已经开始了。
但问题在于——明军兵力不足,钱粮不够,装备不齐。
他走到案前,摊开账册:九边镇额定兵力八十六万,实有兵力不足六十万,其中能战之兵不到四十万。欠饷总额已达三百二十万两,许多部队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火器老旧,刀枪生锈,棉衣单薄……
这样的军队,怎么挡得住清军的铁骑?
“大人,”秦婉如走进来,“徐阁老派人送来五十万两银票,说是从江南商贾那里‘借’来的。但徐阁老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商贾们也不宽裕。”
五十万两,杯水车薪。光是补发欠饷就要三百万,更别说购置装备、加固城防。
孙传庭揉了揉太阳穴:“婉如,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秦婉如沉默片刻:“大人,硬拼肯定不行。但我们可以用计。”
“计?”
“对。”秦婉如指着沙盘,“清军虽然兵分三路,但主力一定是皇太极亲率的两黄旗,目标很可能是蓟州。我们可以在蓟州布下重兵,但不与清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地形,层层阻击,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等什么?”
“等两件事。”秦婉如道,“第一,等各地勤王军赶到。第二,等陛下的新政见效——如果蒸汽机能用在矿场,多产铜铁,我们就能铸造更多火炮。如果新式纺车推广开,就能织出更多棉布,让将士们有衣穿。”
她说得很理想,但孙传庭知道,这需要时间,而清军不会给他们时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方以智匆匆进来,满脸兴奋:“孙大人!成了!蒸汽机成了!”
“什么成了?”
“连续运转两个时辰!密封问题解决了!”方以智激动得语无伦次,“用的是石墨和牛油的混合物,耐高温,润滑好!现在机器可以稳定运转了!”
孙传庭精神一振:“能用在矿场吗?”
“能!只要稍作改装,就能用于抽水、鼓风、甚至带动锤锻!”方以智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这是改装方案,臣已经算过,一台蒸汽机至少能省五十个劳力。如果造一百台,用在江南各矿场,铜铁产量至少翻一番!”
一百台……孙传庭快速计算。一台蒸汽机的造价大约五百两,一百台就是五万两。但增加的铜铁产量,价值远超这个数。
“造!立刻造!”他当机立断,“钱从兵部出,不够我去找陛下要。三个月,我要看到一百台蒸汽机在矿场运转!”
“三个月……”方以智犹豫,“时间太紧了。铸造气缸需要时间,培训工匠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孙传庭打断他,“方大人,清军已经动了。最晚四月,大战就会爆发。我们需要铜铁铸炮,需要棉布制衣,需要粮食养兵。蒸汽机早一天运转,我们就多一分胜算。”
方以智看着孙传庭眼中的血丝,重重点头:“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孙传庭握着他的手,“密之,这一战,关乎大明存亡。科技救国,不是空话,现在就要兑现。”
方以智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三个月,一百台蒸汽机,臣立军令状!”
他匆匆离去。孙传庭重新看向沙盘,眼中终于有了些光彩。
蒸汽机……或许真是破局的关键。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的战局,还要靠将士们用血肉去扛。
“婉如。”
“在。”
“传令九边: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将士,饷银加倍——先欠着,等仗打完了,朝廷十倍补偿。告诉他们,这一仗,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清军若入关,玉石俱焚。”
“是!”
秦婉如领命而去。孙传庭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代表清军的小旗。
他知道,接下来几个月,将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是兵部尚书,是大明的防线。
防线若破,江山不保。
正月十五的夜晚,南京城灯火辉煌。
但兵部衙门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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