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老龙头海神庙。
这座庙建在海边的悬崖上,供奉着妈祖,平时香火旺盛,但冬天海风凛冽,游人稀少,此时更是空无一人。庙后有条小路,直通悬崖下的一个隐秘海湾,那里可以停靠小船。
祖大寿站在庙前的观海亭里,看着漆黑的海面。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
他带了五十个亲兵,都藏在庙周围的树林里。祖宽带了两百人守在通往关城的小路上。这是他的底线——就算真要见范永斗,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将军,”亲兵队长低声说,“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正是范永斗。他只带了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祖将军,久等了。”范永斗拱手笑道。
祖大寿打量着他:“范先生好胆量,真敢一个人来。”
“对祖将军,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范永斗走到亭中,将灯笼挂在柱子上,“将军请看,这是今晚的‘礼单’。”
他递上一份礼单。祖大寿接过,就着灯光看——白银二十万两,精铁刀枪五千件,强弓一千张,火药三万斤,还有粮食五万石。
很丰厚,丰厚到让他心跳加速。
“范先生出手阔绰。”他放下礼单,“但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范永斗指着海面,“今夜子时,会有一支船队从这里靠岸。船上是我从江南运来的一批‘货物’,需要将军行个方便,让它们进关。”
“什么货物?”
“这个将军不必知道。”范永斗笑道,“总之不是违禁品。将军只需让守东门的士兵睁只眼闭只眼,一个时辰就够了。事成之后,礼单上的东西,分三次送到将军指定的地方。”
祖大寿沉默。东门是山海关靠海的门,平时只供渔船出入,守军不多,而且都是他的人。放一支船队进来,确实不难。
但……真的是普通货物吗?需要二十万两白银来买路?
“范先生,”他盯着范永斗,“你我打交道三年了,我知道你不是做小买卖的人。说实话吧,船上到底是什么?”
范永斗的笑容淡了些:“将军一定要知道?”
“一定要。”
两人对视,空气似乎凝固了。海浪声在耳边轰鸣,像战场上的鼓声。
终于,范永斗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将军问,我就直说。船上……是人。”
“人?”
“五百个死士。”范永斗声音压低,“都是练过武的好手。我要带他们进关,办一件大事。”
祖大寿心中一惊。五百死士!这是要干什么?刺杀?夺城?
“范先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他后退一步,“说好的只是做生意,怎么变成带兵入关了?”
“将军,”范永斗上前一步,“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今夜子时,不只是我的船队要进关,关外二十里,奥巴台吉的五千骑兵也会兵临城下。我要的,是山海关!”
祖大寿脸色大变,手按在刀柄上:“你果然……”
“将军别急。”范永斗不慌不忙,“我不是要将军叛国,只是要将军……暂时离开一下。子时整,将军带亲兵去巡城,东门那里,我的人会接手。等奥巴的骑兵入关,控制关城后,将军再‘率军收复’。到时候,将军就是收复山海关的英雄,朝廷必有重赏。而我,只要关城里的仓库——那里面可有三十万两官银,十万石军粮,足够我用了。”
好毒的计策!既要夺关,还要让祖大寿洗白!
祖大寿脑中飞速计算。如果按范永斗说的做,他确实能成“英雄”,还能得到范永斗承诺的厚礼。但代价是山海关失守,哪怕只是暂时失守,也可能让清军趁虚而入。
而且,范永斗真会守信吗?等他控制了关城,还会让自己“收复”吗?
“将军不必多虑。”范永斗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我范永斗做生意,最讲信用。况且,将军手握重兵,我若食言,将军随时可以翻脸。这笔买卖,对将军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时,祖宽匆匆从树林里跑出来,在祖大寿耳边低语几句。祖大寿脸色再变。
“将军,怎么了?”范永斗问。
“袁崇焕来了。”祖大寿盯着他,“带着三千骑兵,已经到关城了。范先生,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吗?”
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袁督师来得正好。将军可以告诉他,发现了蒙古骑兵的踪迹,请他协防。这样,等关城‘失守’时,袁督师也在,责任就有人分担了。”
“你!”祖大寿怒极反笑,“范永斗啊范永斗,你真是算计到头了!连袁督师都要拉下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范永斗拱手,“将军,时间不多了,请做决定吧。是合作共赢,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树林里,隐约传来弓弦拉动的声音——范永斗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也在周围埋伏了人。
祖大寿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看了看身边的亲兵,五十对……不知道多少。如果翻脸,他未必能活着离开。
但若答应,他就是叛国贼,千古骂名。
“将军,”祖宽低声道,“袁督师派人传话,让您立刻回关城议事,说有紧急军情。”
这是台阶。祖大寿深吸一口气:“范先生,此事重大,容我考虑。子时之前,我给你答复。”
“将军要考虑到什么时候?”
“亥时三刻。”祖大寿道,“亥时三刻,我会派人来这里给你答复。现在,请让我的人离开。”
范永斗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点头:“好,我相信将军。亥时三刻,我在这里等消息。”
他一挥手,树林里的杀气消散了。
祖大寿带着亲兵,匆匆离开海神庙。走出百步后,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将军,现在怎么办?”祖宽问。
“回关城。”祖大寿咬牙,“去见袁督师。”
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要么忠于大明,与范永斗决裂。
要么……走上一条不归路。
夜色中,海神庙的灯笼像一只独眼,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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