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天津卫漕运公署。
袁崇焕站在了望塔上，看着下游方向冲天的火光。火船果然来了，而且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正在葫芦口激战。
他身边站着王之心。这位老太监也看着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公公，”袁崇焕忽然道，“您的三队人，为什么没有去老龙口？”
王之心转头看他：“督师怎么知道他们没去？”
“如果去了，老龙口的绞盘就不会被人动手脚。”袁崇焕直视着他，“秦婉如已经查清，绞盘是被人用铁水浇死的，不是临时故障。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提前知道布置的人。”
王之心笑了：“督师果然明察秋毫。不错，咱家的人没去老龙口。”
“为什么？”
“因为咱家知道，老龙口守不住。”王之心坦然道，“夜蛟营既然敢用火船攻天津卫，就一定有办法突破第一道防线。所以咱家把三队人，布置在了更重要的地方。”
“哪里？”
“天津卫城里。”王之心道，“腊月十五那晚，真正的攻击不在水上，在城里。火船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真正的杀手锏，是已经混进城里的三百死士。”
袁崇焕瞳孔一缩：“三百死士？！”
“对。”王之心点头，“从十天前开始，就分批混进来了。扮作流民、商贩、工匠，散居在城里各处。腊月十五子时，他们会同时发难，目标是码头、粮仓、衙门，还有……督师您。”
好狠的计划！水陆并进，明暗结合，这是要把天津卫彻底摧毁。
“公公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咱家想看看，督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王之心淡淡道，“如果连火船都防不住，那三百死士就更防不住了。与其让您知道后惊慌失措，不如让您先过一关，建立信心。”
这话说得冷酷，但也是实情。
“那现在呢？”袁崇焕问，“火船被拦住了，公公觉得本官有能力防住三百死士吗？”
“有，但不够。”王之心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三百死士的藏身地点和接头暗号。咱家花了三个月，才摸清这些。”
袁崇焕接过名单，快速浏览。名单很详细，每条街、每个胡同、甚至每间屋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公公为什么要帮本官？”
“不是帮您，是帮咱家自己。”王之心苦笑，“督师，您知道夜蛟营给咱家的承诺是什么吗？事成之后，让咱家当‘九千岁’，像当年的魏忠贤一样权倾朝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咱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夜蛟营要的是改朝换代，不是让太监专权。等他们成了事，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咱家这种知道太多的人。所以咱家必须留后路，必须让朝廷赢。”
这才是实话。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生存。
袁崇焕看着这位老太监，忽然觉得他很可悲。一辈子活在算计和背叛里，到最后，连帮谁都要算计得失。
“名单本官收下了。”他将名单贴身收藏，“但公公，本官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腊月十五那晚，如果朝廷赢了，公公想得到什么？”
王之心沉默良久，缓缓道：“咱家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条活路。让咱家去南京孝陵守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这个要求，低得让人意外。
“公公不想要荣华富贵了？”
“荣华富贵？”王之心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督师，咱家今年五十八了，在宫里待了四十二年。见过最盛的繁华，也见过最惨的衰败。魏忠贤当年何等威风，最后呢？一杯毒酒，一卷草席。咱家不想走他的老路。”
他看向远方的火光，喃喃自语：“能活着，能清清白白地死，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袁崇焕点点头：“如果腊月十五那晚，朝廷赢了，本官会向陛下奏明公公的功劳。”
“不必。”王之心摆手，“只要让咱家悄悄离开，就好。”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站在了望塔上，看着夜幕下的天津卫。城中灯火点点，看似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三百死士磨刀霍霍的声音。
腊月十三的夜晚，很漫长。
距离腊月十五，还有一天。
这一天，将决定天津卫的存亡，也将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包括王之心的，包括袁崇焕的，包括这座城里每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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