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未时，南京坤宁宫。
周皇后面前摆着三本名册：长春宫宫女太监名单、内官监人员名单、还有一份她让秋月暗中整理的“可疑人员名单”。
三本名册上，有七个名字重复出现。这七个人，既是长春宫的当值人员，又在内官监有职务，而且在秋月的调查中，都有“行为异常”的记录。
“这七个人，”周皇后指着名册，“全部调离。但不要一起调，分三天，每天调两三个，理由要不同。”
秋月看着名单：“娘娘，全部调离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周皇后道，“蛇不动，我们怎么知道它在哪？把这七个人调开，看谁着急，看谁跳出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腊月十五快到了，本宫没时间慢慢查。只能用最快的法子，把水搅浑，让鱼自己浮上来。”
“那调走之后，安排谁接替？”
“用新人。”周皇后道，“从浣衣局、针工局调一些老实本分的宫女太监，就说年关将近，各宫缺人手，临时调配。记住，要选那些在宫里没什么根基、也没靠山的。”
秋月明白了。用新人，就是断了旧人的耳目。长春宫一旦被新人填满，田贵妃就真的成了聋子瞎子。
“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周皇后叫住她，“还有一件事。张太后那边，要加强守卫。从今天起，慈宁宫的饮食、用药，全部从坤宁宫的小厨房走，不经御膳房和太医院。”
秋月心中一惊：“娘娘是怀疑……”
“本宫谁也不怀疑，但谁都要防。”周皇后淡淡道，“张太后是宫里的定海神针，她不能出事。”
“是。”
秋月退下后，周皇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腊月十三，距离腊月十五还有两天。这两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她的，包括太子的，包括皇帝的，也包括……这座江山的。
她想起昨天张太后说的话：“如果真有那一天，该杀的人，杀。该关的人，关。就算血流成河，也要保住太子的命，保住大明的江山。”
这话很重，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从小读的是《女诫》《内训》，学的是温良恭俭让，从未想过有一天，要亲手举起屠刀。
但形势逼人。如果她不狠，别人就会对她狠。如果她不杀人，别人就会杀她，杀她的儿子，杀她的丈夫。
“娘娘，”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进来，“太子殿下醒了，吵着要见您。”
周皇后收敛心神，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本宫这就去。”
她走出坤宁宫，走在通往东宫的宫道上。宫道很长，青石板铺得整齐，两旁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这就是紫禁城，美丽而森严的牢笼。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彻骨的寒冷。
走到东宫门口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御马监太监高起潜，正在和守门的侍卫说话。
高起潜是宫里的老人，掌管御马监，负责皇帝出行的车马仪仗。他平时很低调，很少在各宫走动，今天怎么会来东宫？
“高公公。”周皇后走上前。
高起潜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奴婢是奉陛下旨意，来检查东宫的车马，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周皇后心中警惕，“什么不时之需？”
“这……奴婢也不清楚。”高起潜躬身道，“陛下只说，腊月十五前后，宫中车马要随时待命。”
腊月十五，又是腊月十五。连皇帝都在做准备。
“检查完了吗？”
“检查完了，一切妥当。”高起潜道，“奴婢告退。”
他行礼后匆匆离去。周皇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中疑虑更深。高起潜是魏忠贤的旧部，崇祯登基后虽然没有被清算，但一直不受重用。这样一个人，皇帝为什么会让他负责东宫车马？
“秋月，”她低声对身后的秋月道，“查查高起潜最近和哪些人来往。特别是……宫里的人。”
“是。”
周皇后走进东宫。太子朱慈烺已经能下床了，正坐在桌前画画，画的是一个小人骑大马，虽然稚嫩，但很有生气。
“母后！”看到周皇后，太子扔下笔扑过来。
周皇后抱住儿子，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里的温暖。这个孩子，是她的一切，也是大明的未来。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烺儿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太子仰起小脸，“太医说再吃两天药就能全好。母后，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儿？”
“等病好了就能。”周皇后摸摸他的头，“不过这几天，要乖乖待在宫里，哪里都不能去。”
“为什么呀？”
“因为……”周皇后想了想，“因为宫里要捉迷藏，很多人藏起来了，母后要把他们找出来。烺儿要是乱跑，会被藏起来的人抓走的。”
她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说出了残酷的真相。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烺儿乖乖的，帮母后一起找。”
周皇后鼻子一酸，抱紧了儿子。
是的，她要找。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腊月十五之前，必须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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