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寅时三刻。
南京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室里，孙传庭站在三台显微镜前，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时辰，面前摊着的样本从油布残片、砒霜粉末，到现在新增加的——一撮从天津卫快马加鞭送来的黑色淤泥。
这是从沉船底部打捞上来的江底淤泥，秦婉如在信中说，凿沉的船只周围有大量油渍，怀疑凶手用桐油助燃后潜逃，这些淤泥可能残留线索。
孙传庭将淤泥样本放在载物台上，调整焦距。在四十倍放大下，淤泥呈现出复杂的层次：江底的细沙、腐烂的水草、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微小颗粒。
“这不是普通的桐油。”孙传庭喃喃自语。
普通的桐油在显微镜下是均匀的淡黄色油膜，但这些颗粒呈现出晶体状，在反射光下闪着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方以智说过，有些特殊矿物掺入桐油，会改变其燃烧特性……”孙传庭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那是方以智送给他的《显微观察录》，里面记录了数百种物质在显微镜下的形态特征。
他一页页快速翻阅，终于停在某一页：
“**绿荧石粉**：产自湖广郧阳府山中，色淡绿，碾碎成粉后掺入油中，可使火焰温度提高三成，且燃烧后残留特殊荧光。天启年间曾用于改良火器发射药，后因成本过高而废弃……”
孙传庭猛地抬头。绿荧石粉，提高火焰温度，天启年间火器改良……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串联起来。
如果凶手用的不是普通桐油，而是掺了绿荧石粉的特种助燃剂，那说明两点：第一，凶手不是寻常贼寇，而是能接触到军用物资的人；第二，他们凿沉船只后放火，不只是为了毁灭证据，更是为了……测试某种东西？
“骆镇抚！”孙传庭唤道。
一直在门外守候的骆镇抚推门进来：“大人？”
“立即查两件事：第一，南京或周边，谁有能力提炼绿荧石粉；第二，天启年间参与火器改良的匠人、官员名单，特别是那些后来被罢黜或‘失踪’的。”
“是！”骆镇抚迟疑了一下，“大人，还有件事……九边传来急报。”
孙传庭心中一凛：“什么急报？”
“宣府、大同、蓟州三镇，昨夜同时发生士卒闹饷，与弹压军官发生冲突，死了十几个人。”骆镇抚递上文书，“兵部已经乱了，正在紧急议事。”
孙传庭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三镇同时闹事，时间如此巧合，绝不是偶然。
“陛下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宫里半个时辰前就召了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的人进宫。”
孙传庭放下文书，走到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宣府、大同、蓟州——这三个军镇呈弧形拱卫京师，一旦有变，北京危矣。
“骆镇抚，你继续查绿荧石粉。我要进宫一趟。”
“大人，现在进宫恐怕……”
“必须去。”孙传庭披上外袍，“九边同时生变，南京粥棚毒案，天津卫兵器失窃……这三件事若有关联，那就是天大的阴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显微镜下的淤泥样本。
那些闪着蓝绿色荧光的颗粒，像是一双双诡异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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