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武昌府江夏码头。
雨丝如织，笼罩着长江江面。“安澜”号在雨中缓缓靠岸，舷梯放下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第一级台阶。李明没有等撑伞的太监，径直走下船，任雨水打在脸上。
码头上跪满了官员，为首的湖广巡抚李乾德须发皆白，官袍下摆在泥水中浸湿。他身后，武昌知府、江夏知县以及各级属官跪成一片，再往后，是穿着破旧、面带菜色的数百“百姓代表”。
“臣李乾德，率湖广百官，恭迎陛下。”老巡抚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苍凉。
李明没有立即叫起。他目光扫过那些“百姓代表”——虽然衣衫褴褛，但大多数人面色红润，手上没有老茧，有几个甚至在下意识地调整跪姿，显然是常年跪惯了的。
这是准备好的“灾民”。
“都起来吧。”李明终于开口，“李巡抚，带朕去看看真正的灾民安置点。”
李乾德身子一颤：“陛下，城外泥泞，龙体……”
“朕说要去看。”李明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现在就去。”
临时改成的御辇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李明掀开车帘，看到沿途景象：房屋倒塌大半，田地淹没，水退后的淤泥堆积在路边，散发出腐臭气味。偶尔有几个真正的灾民，蜷缩在残破的屋檐下，眼神空洞。
这才是真实的襄阳水淹之后。
车队在城西一处“安置点”停下。说是安置点，其实就是用茅草和破布搭成的窝棚，绵延数里。雨还在下，棚顶漏水，地面泥泞不堪。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赤脚在泥水中跑过，看到车队，惊慌躲藏。
李明下了车，踩进泥水里。王承恩急忙撑伞，被他推开。
“这里的灾民，每日发多少粮？”他问跟来的武昌知府。
“回、回陛下，”知府擦着汗，“按朝廷规定，成人每日一升，孩童半升。”
“真的发到了吗？”
知府语塞。李乾德接过话头：“陛下，臣等尽力而为，但……灾民太多，粮仓有限……”
“带朕去粮仓。”
粮仓在城内，是新建的砖石建筑，门锁厚重。打开仓门，里面堆满麻袋。李明随手划开一袋——米是陈米，掺着砂石和谷壳。
“这就是给灾民吃的？”他抓起一把米。
仓官扑通跪倒：“陛下恕罪！这、这是……”
“是什么？是你们层层盘剥，把好米换成坏米？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让灾民吃饱？”李明声音冰冷，“李乾德，你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为官三十载，就学了这个？”
李乾德老泪纵横：“臣……臣有罪！但陛下有所不知，湖广官仓存粮，去年就被左良玉叛军劫掠大半。今年水淹，秋粮无收，臣等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这些米从哪来的？”
“是……是从江南调拨的。”
“调拨的米，就是这个质量？”李明转向户部随行官员，“查！从调拨、运输到入库，每一个环节都查清楚！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喝灾民的血！”
雨越下越大。粮仓前的空地上，跪倒一片官员。远处，真正的灾民开始聚集，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怀疑。
秦婉如撑着伞走过来，低声道：“陛下，百姓中有人在传话，说……说朝廷的赈灾粮都被贪了，皇帝来也只是做做样子。”
李明看着那些灾民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饥饿，有痛苦，但最深的，是不信任。
这份不信任，比洪水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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