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诏狱的幽深之处。
黄道周盘坐在草席之上，闭目养神。牢房之中，霉味与血腥气弥漫开来，隔壁不时传来拷打之声与凄惨叫声，然而他神色平静，宛如置身于翰林院的书斋之中。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狱卒引领着徐骥走了进来。
“黄公。”徐骥拱手行礼。
黄道周睁开双眼，看到是徐骥，便淡淡一笑，说道：“徐尚书可是来送老夫上路的？”
“陛下尚未下旨。”徐骥在狱卒搬来的凳子上坐下，问道，“黄公，何苦要这般呢？”
“何苦？”黄道周目光炯炯，“徐子先，你也是读书人，应当知晓‘道之不存，虽千万人吾往矣’。陛下水淹襄阳，伤及无辜，老夫上疏谏言，何错之有？”
“谏言本身没错，但时机选错了。”徐骥叹息道，“黄公可知道，你那份奏疏刚递上去，湖广便传来消息——有人在灾民中散布谣言，说‘皇帝无道，天降灾祸’，煽动灾民聚集请愿。而为首之人，是你黄家的远房姻亲，黄九渊。”
黄道周脸色陡然一变，说道：“不可能！九渊那孩子我了解，虽说没什么才能，但绝不是……”
“这是镜鉴司的供词。”徐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黄九渊已经招认，他收了三千两银子，替人办事。银子来自一个山西商人，而那商人……与范永斗有牵连。”
范永斗，乃是通敌案的要犯。
黄道周的手开始颤抖，问道：“你是说……有人利用老夫的奏疏，在背后煽动叛乱？”
“不是叛乱，是动摇国本。”徐骥盯着他，说道，“黄公，你一生清名远扬，难道甘愿被人当作刀来使？”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隔壁的拷打声停了，唯有水滴从石缝落下的声音，嗒，嗒，嗒。
许久之后，黄道周惨然一笑，说道：“原来如此。老夫……老夫成了罪人。”
“黄公若愿意指认幕后主使，或许还可以……”
“不必了。”黄道周摇了摇头，“老夫上疏是出于本心，并非受人指使。至于九渊那孩子……他若真做了那样的事，自有国法来处置。徐尚书，请回吧。”
徐骥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问道：“黄公，新政真的错了吗？”
黄道周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新政本身并无过错，但手段太过急切。治国就如同烹饪小鱼，火太猛，鱼就会焦糊。百姓如同草芥，经不起狂风骤雨的折腾。”
“可大明朝……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来了。”
“那就该牺牲无辜之人吗？”黄道周反问，“徐子先，你父亲徐文定公若还在世，会赞成水淹襄阳这种做法吗？”
徐骥一时语塞。他知道，父亲徐光启一生以仁为本，绝对不会赞同这种做法。
“老夫已经活够了。”黄道周重新闭上双眼，说道，“徐尚书，请转告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求陛下……勿忘初心。”
牢门关上了。徐骥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耳边回荡着那句话。
勿忘初心。
皇帝的初心是什么？他那位来自未来的初心，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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