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南京奉天殿内。
李明端坐在龙椅之上，生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置竟如此冰冷。殿下跪着的并非百官，而是七十三位湖广籍官员，为首之人正是新任礼部右侍郎、东林宿老黄道周。
“陛下！”黄道周虽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洪钟，“襄阳遭遇水淹，五万多百姓不幸溺亡，三十万亩良田被毁，此等行径与桀纣无异！臣等冒死进谏，恳请陛下颁布罪己诏，以向天下谢罪！”
罪己诏。李明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扶手上收紧。在他的记忆中，真正的崇祯皇帝一生曾六次颁布罪己诏，且每次都是在局势恶化到无可挽回之时。而如今，他已然赢得了战争，却要颁布罪己诏？
“黄卿，”他缓缓开口道，“左良玉与蒙古勾结，叛国投敌。倘若襄阳不破，叛军与蒙古铁骑一旦合流，南下湖广，西进四川，届时死亡人数何止五万？五十万、五百万都不止。”
“难道就能以无辜百姓的生命为代价吗？”黄道周昂首质问道，“孟子曾言：‘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陛下熟读经史，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又是孟子。李明忽然觉得十分可笑。这些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可当年李自成攻破北京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也都跪着迎接新主了吗？
“黄卿认为，该如何攻破襄阳？”
“应当派遣正规军队围城，切断其粮道，待其自行溃败。”黄道周回答道，“如此虽会耗费较长时间，但可避免伤及百姓。”
“耗费较长时间？”李明冷笑一声，“黄卿可知道，襄阳一日不破，汉中就多一日危险？蒙古骑兵已然兵临汉中城下，若不是袁崇焕及时赶到，此刻陕西恐怕已不再属于大明！黄卿是想让朕为了一城百姓，舍弃西北半壁江山吗？”
这话分量极重。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黄道周脸色涨得通红，但仍不肯退让：“陛下！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水淹襄阳，即便取胜也如同失败！如今湖广百姓听闻‘崇祯’二字便面露惧色，这难道是明君所为？！”
“放肆！”徐骥站了出来，“黄侍郎！陛下亲自率军征讨叛乱，解救国家于危难之中，你们不但不颂扬陛下的功绩，反而以迂腐儒生的见解妄加指责，究竟是何居心？！”
“徐尚书！”黄道周转向他，“新政推行以来，与民争利，苛政猛于虎！襄阳之变，根源正在于此！左良玉为何造反？湖广士绅为何追随叛逆？皆是新政逼迫太过！”
“好一个逼迫太过！”方以智站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本账册，“黄侍郎，这是从左良玉府中搜出的账本。自天启七年至崇祯三年，左良玉及其党羽在湖广侵吞军饷一百二十万两，强占民田四十万亩，逼死百姓三百余人！这就是你口中的‘士绅’？这就是被‘逼迫’的良民？！”
他将账册狠狠地摔在地上，纸张四散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赃款。
黄道周愣住了。他身后的湖广籍官员也面面相觑。
“还有，”方以智继续说道，“曹化淳谋逆案，牵连出二十七名官员，其中湖广籍有九人，他们都收受了左良玉的贿赂，在朝中为其撑腰。黄侍郎，你要为这些人喊冤吗？”
这话如同一把匕首，直插要害。黄道周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明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这就是他所必须面对的：一个腐朽到根的官僚系统，一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自利的既得利益者。
“够了。”他站起身来，“水淹襄阳之事，朕自有决断。黄道周，你既然心系百姓，朕任命你为湖广巡按，前往襄阳督办赈灾事宜。若有一两银子没有到灾民手中，朕唯你是问。”
这无异于将刀递到对手手中。黄道周愣了一下，伏地叩首道：“臣……领旨。”
“退朝。”
李明转身离去，留下满殿官员神色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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