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天津卫，漕运总督衙门。
方以智扮作巡漕御史，只带四名锦衣卫，悄然入城。天津是漕运枢纽，南粮北运在此换船，经北运河直抵通州。每年经此转运的粮米达四百万石，堪称朝廷命脉。
总督衙门内，漕运总兵杨御蕃一脸惶恐：“方御史明鉴！下官执掌天津漕务五年，从未有失！那七艘沉船，确系意外，绝非人为！”
“杨总兵莫急。”方以智示意他坐下，“本官只是循例查问。不过……”他从袖中取出那块腰牌，“这个，杨总兵可认得？”
杨御蕃接过腰牌，脸色骤变：“这……这是丙寅年天津卫特制的腰牌，专发给漕运司各级吏员。但……但这块腰牌的编号……”
“编号怎么了？”
“丙寅年共制腰牌八百枚，编号从‘甲一’至‘甲八百’。”杨御蕃声音发颤，“可这块腰牌编号是‘甲九百’！是……是伪造的！”
方以智与身旁的锦衣卫百户骆十三交换了个眼色。骆十三是骆养性的族侄，专司侦缉。
“能伪造腰牌的，必是内行。”方以智盯着杨御蕃，“杨总兵，天津卫里，谁最熟悉腰牌制作？”
杨御蕃额头冒汗：“漕运司书办赵四，管了十年腰牌发放。工房吏目钱六，当年督造这批腰牌。还有……还有……”
“还有谁？”
“还有下官的副手，同知周延年。”杨御蕃压低声音，“他是……是天启朝周延儒的远房侄子。周延儒倒台后，他花了三万两银子，才保住这个位置。”
周党余孽！方以智心中一震。原以为江南清洗已经干净，没想到北方还有漏网之鱼。
“这三人现在何处？”
“赵四告病在家，已半月未至。钱六三日前押送一批账册去通州，按理昨日就该回来，却至今未归。”杨御蕃脸色发白，“至于周延年……他今日当值，此刻应在衙门。”
“请周同知来。”方以智不动声色。
片刻后，周延年进堂。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副读书人模样。行礼时举止得体，看不出破绽。
“周同知，”方以智把玩着腰牌，“这腰牌，你见过吧？”
周延年瞥了一眼，从容道：“见过。丙寅年制，漕运司吏员凭证。只是这枚编号有误，应是伪造。”
“伪造者何人？”
“下官不知。”周延年微微躬身，“不过，漕运司人多事杂，难免有宵小之徒混入。下官建议，彻查所有吏员腰牌，同时严查近日出入码头人员。”
答得天衣无缝，还把责任推给了“宵小之徒”。
方以智笑了笑：“周同知说得有理。那就请周同知协助，即刻彻查。”
“下官遵命。”
周延年退下后，骆十三低声道：“此人太镇定，反而不对。寻常官员见到巡漕御史，多少会紧张。他却像……像早有准备。”
“所以我们要快。”方以智起身，“杨总兵，带我们去工房，查腰牌底档。”
工房里堆满账册，灰尘扑鼻。管库的老吏战战兢兢搬出丙寅年腰牌发放记录。方以智快速翻阅，果然找到异常——编号“甲九百”的发放记录是后补的，笔迹与前后页不同。
“这页是谁补的？”他问老吏。
“是……是赵书办。他说当年漏记了一枚，特意补上。”
“赵四现在何处？”
“他家在城东槐树胡同，但……”老吏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小人听说，赵书办十天前就搬走了，说是回沧州老家。可昨天，小人在码头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赵书办，上了一艘南下的商船。”
方以智与骆十三对视一眼。人跑了！
“那钱六呢？去通州也该回来了。”
“钱吏目……”老吏吞吞吐吐，“他其实没去通州。小人看见，三天前的夜里，他进了周同知府的后门，至今没出来。”
线索全指向周延年！
“骆百户，你带人去周府。”方以智当机立断，“杨总兵，调兵封锁码头，所有南下的船，一律严查！”
众人分头行动。方以智留在工房，继续翻查账册。他要找的，不仅是腰牌线索，更是清军如何渗透漕运的证据。
一个时辰后，骆十三匆匆返回，脸色铁青：“方学士，周延年……死了！”
“什么？”
“在他书房，服毒自尽。桌上留了遗书，说愧对朝廷，以死谢罪。”骆十三顿了顿，“但属下查看尸体，发现他脖颈有勒痕，是先被勒死，再伪装服毒。”
灭口！对方下手比他们更快！
“钱六呢？”
“周府里里外外搜遍，没找到。但在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个。”骆十三递上一本密账。
方以智翻开，触目惊心——账上记录着过去一年，经天津转运的军粮、军械，有三分之一被“损耗”。损耗的物资，部分运往辽东，卖给清军；部分运往山西，资助姜镶叛军。而经手人，除了周延年，还有……一个代号“玄鸟”的人。
“玄鸟是谁？”方以智问。
“属下问了周府下人，都说不知。但有个丫鬟说，两个月前，曾见周延年深夜会客，客人戴着斗笠，说话带闽南口音。”
闽南口音？方以智脑中灵光一闪——郑芝龙！福建海商，如今是大明水师提督，掌控东南海路。若他也有问题……
“走！”他收起密账，“立刻回南京！此事，必须面奏陛下！”
刚出衙门，一个锦衣卫密探飞马而来，滚鞍下跪：“方学士！通州急报——昨夜通州粮仓失火，烧毁存粮五万石！看守仓官七人，全部被杀！”
方以智浑身冰凉。天津、通州，漕运两大枢纽同时出事！这不是偶然，是精心策划的破坏！
“还有……”密探声音发颤，“山海关传来消息，清军正集结兵力，似有再犯之意。关内……关内军粮，只够十日了。”
前有清军虎视，后无粮草接济。墙子岭的胜利喜悦，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
方以智望着北方的天空，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对手的反扑，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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