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送完孩子才来，九点多到，是店里最准时的。
其他人八点不到就到齐了——怕迟到，更怕错过老板刚出锅的第一口热乎菜。
谁也不急着干活，围在灶台边，你一嘴我一嘴，热热闹闹像过年。
“嗯嗯嗯，干活！”
庞日峰看着这一屋子活蹦乱跳的丫头，摇头笑：“真是没出息，一块蟹，就把你们全收买了。”
“老板，高汤见底了，料都备好了。”苏伟搬来一桶牛骨、鸡架、香菇、枸杞，堆得像小山。
“好。”庞日峰往锅里一倒，大火起，汤水咕嘟咕嘟冒泡。
他顺手又拿块猪板油，切块，下锅慢熬。
周二，是备菜日。
一周的料，全在这天备齐了。
“那今晚能吃猪油拌饭？猪油渣蛋炒饭？还有猪油渣炒菠菜？”苏伟咽了咽口水，脑补得都快晕过去了。
馋，是真的馋。
“想吃，就给你做。”庞日峰头也没抬。
员工们太上道了——不催不闹，抢着干活，扫地抹桌，连洗菜都要抢着来。
他这个老板，反倒像被供起来的佛像，除了下厨，啥都不用干。
他乐得清闲，索性宠着她们。
嘴馋？好啊，管够。
吃得香，才舍不得走。
人一安心，干活才卖力。
他心里清楚：
你喂她一口热饭，她还你整颗心。
“嘿嘿，老板，你简直是人间宝藏！”
陈芊芊抱着盘子蹲在墙角，一边偷吃刚炸出来的猪油渣，一边含糊不清地夸。
谁说打工不能快乐？
在这儿，快乐就是一口刚出锅的热菜。
和一个——愿意为你下厨的人。
黄叔和李叔坐在旁边，话少得跟俩闷葫芦似的，平日里就爱和田阿姨唠嗑。
田阿姨早上没活儿干，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帮大伙儿洗菜洗果，手脚利索得很。
这会儿，她正蹲在后门那儿，一盆清水泡着藕，哗啦哗啦地搓洗。
桂花糯米藕这东西，得提前一早炖上，中午上桌才够味儿。
现在正是吃这口的好时节——晚秋的糯米软糯，塘里挖的藕粉甜，糖桂花刚熬出来，香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看着简单，实则慢工出细活儿。
糯米得先泡，泡透了才不会散；藕得挑孔大的，两头最好带节，省得泥沙往里钻；灌米的时候还得一根筷子捅，一粒一粒塞，塞得太满会爆，塞太少又不结实，全靠手劲儿和耐性。
系统给的藕，白得跟玉雕似的，连点灰都没沾，田阿姨冲了两遍水，盆里还是清亮亮的，跟没洗过一样。
藕洗好了，交到黄叔手里。
他咔咔两刀，把两端都削掉一小截，露出藕孔。
李叔和田阿姨一左一右，拿着勺子往里塞糯米。
这活儿看着不费劲，实则累人。
糯米吸了水，滑溜溜的，不使劲儿捅，它死活不往下走。
一勺子太多，手一抖全洒地上；一勺太少，塞半天没个影儿。
好在人多，樊庆喜和几个姑娘主动凑过来帮手。
方瑾言和陈芊芊俩急性子，十秒钟没到，糯米就撒了一地，还边捡边嚷：“哎哟我的妈，这活儿比绣花还磨人！”
“不干了不干了，我去剥栗子！”方瑾言一撂手，转身扑向苏伟煮好的板栗堆。
陈芊芊跟着就跑，跟后面有狗追似的。
樊庆喜瞅着乐了，她平时最稳，姐妹里数她最靠谱。
可她扭头一看，沈如令却一声不吭，埋头干得比谁都认真。
奇怪。
平日里这丫头最能叨叨，谁偷懒她都得数落两句，今天咋跟哑巴了似的？
“如令，你没事吧？”樊庆喜问。
田阿姨也抬头看了过来。
这一看，才发现沈如令脸色有点发白，眼睛低着，嘴角绷得紧紧的。
沈如令轻轻笑了笑，笑得没劲儿：“还不是家里那点事儿。”
“自从婆婆搬来住，我老公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咱俩一起拖地、洗碗、带娃，他从不甩手。
可婆婆一来，他就成了‘甩手掌柜’，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娃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不是想让他伺候我，可他连个影儿都不见，我心里憋得慌。”
这话一出，没人接。
外人能说什么？
樊庆喜想了想，说：“那你使唤他啊！你不说，他以为你不需要。
你让他递个碗，他不干？那你下次就不做饭了。
你让他哄孩子，他躲？那你直接说‘我不带了，你妈不是在家嘛’。”
“夫妻俩过日子，别指望他突然开窍，得你主动调个平衡。”
田阿姨没插嘴。
她那年代，结婚就是打仗。
天不亮下地，回来喂猪做饭，伺候公婆，洗全家衣服，哭都没地儿哭。
现在的年轻人，不用扛锄头，不用凌晨四点起床烧水，她那套“忍一忍就过去了”，说出口自己都嫌矫情。
大家沉默着，继续手里的活儿。
藕孔塞满，牙签一扎，两端封死。
剩下的，就交给庞日峰。
冷水上锅，大火烧开，冰糖一扔，改小火慢煨。
三个钟头，水汽氤氲，甜香弥漫。
快好了，撒一把糖桂花，再来点赤砂糖，猛火一收汁——
红彤彤、亮晶晶的一盆藕，汁水裹着糖，像蜜糖熬稠了，黏在藕片上，一颤一颤的。
庞日峰拿筷子一挑，糯米丝拉得老长，藕肉软烂却不散，一咬下去，外头是甜糯，里头是清香，桂花的香气直接冲进鼻腔。
“都来尝尝——热的香，还是凉的爽？”
他夹起一块，张嘴就咬。
“哎哟——！”
糯米的黏，藕的粉，糖的润，桂花的幽，三重滋味在嘴里炸开。
这哪是甜点？这是暖胃又暖心的神仙玩意儿！
沈如令本来没什么胃口，可那股子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
入口的瞬间，眼睛都亮了。
不是齁甜，是那种温温的、润润的甜，像有人轻轻把手放在你心口上。
糯米裹着藕，藕带着糖，糖里还藏着一缕花魂。
她一口接一口，连吃两块。
刚才压在胸口的那团闷气，不知道啥时候，散了。
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她突然明白，为啥别人说，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就能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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