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客人们陆续散去。阿成和阿牛先走,说要赶回去给三白草地浇水。恩恩一家也走了,王浩开了一辆七座车,恩恩坐在副驾驶,两个孩子坐在后排,车窗摇下来,冲林半夏挥手。小方最后一个走,她留下来帮忙收拾桌子,洗了碗,擦了地,把院子扫干净了才离开。青柠说你不用这么客气,小方说不是客气,是应该的。
傍晚,院子里只剩下林半夏一家。青艾在阳台上收画架,悠悠和阳阳在屋里看电视,青柠和陈屿在厨房洗碗,沈放在门口抽烟。林半夏坐在桂花树下,一个人。她看着那棵鬼臼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叶子的形状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这是陈玉楼当年从山上挖回来的那棵苗,如今已经子孙满堂了。每年秋天,林半夏都会把鬼臼的种子收起来,育成苗,分给附近的药农。她想让这种濒临灭绝的药材重新回到山野。
沈放抽完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说天凉了,进屋吧。林半夏说再坐一会儿,桂花还没谢。沈放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林半夏说我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是青铜药匣的钥匙。她把它放在沈放手心里,说这个交给你。沈放说什么?林半夏说青囊门的钥匙。沈放说给我干嘛,我又不是林家人。林半夏说你是林家的女婿,半个林家人。沈放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握紧了。
那天晚上,沈放把青铜药匣从老宅的正屋里搬到西厢房,和陈玉楼的手稿放在一起。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书架上,和那些泛黄的纸张并排。他知道,药匣里锁着的不只是方子,是几代人的心。
青柠的拟提名国家科技进步奖公示结束,没有异议,正式进入了评审环节。消息传来那天,沈放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说是庆祝。青柠说还没评上呢,庆祝什么?沈放说评上了再庆祝就晚了,先预热。青柠笑了。
秋天,青艾的工作室办了一个师生联展,主题叫“本草”。她把学生们画的草药作品和她的作品放在一起展出,来了不少人,还有媒体采访。青艾对着镜头说我的学生比我画得好,我只是带她们入门。记者说您太谦虚了。青艾说不是谦虚,是事实。
悠悠上小学二年级了,成绩很好,语文尤其突出,作文写得生动。她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太姥姥》,写林半夏在桂花树下教她认草药的故事。老师给了高分,让她在班上朗读。悠悠读完后,同学们鼓掌,说她的太姥姥好厉害。悠悠说那当然。
阳阳上幼儿园大班了,他还是调皮,但聪明。沈放教他下象棋,他学得快,没多久就能和沈放下几个来回了。沈放说你这个小鬼头,脑子好使。阳阳说外公你让我一个车。沈放说不行,让了你就不好好下了。阳阳说我不耍赖。沈放说那行,让一个。
冬月,林半夏生了一场病,肺炎,住进了省中医院。青柠和青艾轮流陪护,沈放每天送饭。林半夏说你们不用天天来,有护士。青柠说护士没我们细心。林半夏说你们耽误工作。青柠说工作耽误了可以补,妈耽误了就没了。林半夏不说话了。
住了两周,林半夏出院了。沈放开着那辆开了十几年的旧车来接她,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林半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省城变了,楼高了,路宽了,车多了,很多人她都不认识了。但老宅还在,桂花树还在,鹰嘴山还在,三白草还在。够了。
腊月,国家科技进步奖的评审结果出来了,青柠的项目获得了二等奖。消息是青柠先知道的,她打电话给林半夏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林半夏说二等奖,不错。青柠说您就不激动?林半夏很激动。青柠说听不出来。林半夏说激动在心里。
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青柠去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像当年的林半夏。站在领奖台上,从领导手里接过证书,闪光灯噼里啪啦。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宅的桂花树下,妈妈教她认草药,太阳透过枝叶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像一幅画。
典礼结束后,青柠给林半夏打电话,说我领奖了。林半夏说看到了,电视直播。青柠说您看电视了?林半夏说嗯,你爸调的台。沈放在旁边说不是我调的,是她自己调的,她嘴硬。
青柠从北京回来,带了一袋全聚德的烤鸭,在沈放面前晃了晃,说外公,给你。沈放说叫爸。青柠说爸,给你。沈放接过烤鸭,说这还差不多。
青艾买了一个新相机,给林半夏拍了一张照片,洗出来放大,装裱好,挂在老宅的正屋里。照片上的林半夏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青艾说这是您最好看的一张照片。林半夏说老了,不好看了。青艾说老了也好看。
悠悠放了寒假,每天都去老宅,跟着林半夏认草药。林半夏把那些陈年的标本册翻出来,一页一页教她。悠悠记性好,教一遍就记住了。她说太姥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医生。林半夏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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