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半夏。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青囊门第三代传人林青柠”。林半夏问这是什么意思?林远峰说他立了个规矩,青囊门一代一代传下来,到青柠这算是第三代,把这个写下来,以后有个凭证。林半夏说叔叔,您这是做什么,您还好好的。林远峰摇摇头,说不早了,该办了。
那天下午,林半夏在基地的宿舍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那片三白草地。夕阳把叶子染成了金色,风一吹,像金色的波浪。
一个月后,林远峰走了。走的那天,天很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梦。林半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林青柠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妈妈太叔公睡着了吗?林半夏说是,睡着了。
林远峰的葬礼在鹰嘴山脚下的小院里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亲友。陈老太太拄着拐杖来了,站在人群后面默默流泪。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站在林远峰的遗像前,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老林,你走好。”赵研究员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陆沉舟坐着轮椅来了,是沈放推他进来的,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头。恩恩抱着儿子,王浩站在旁边,一家三口。沈放妈妈来了,跟林远峰不熟,但她坚持要来,说是亲家,该来。
林青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朵白菊花,放在灵前。她还是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太叔公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带她去看三白草,不会再给她讲那些草药的故事。她没有哭,站在那里,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棵小树。
林半夏没有哭。她这些年哭得太多了,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她站在灵堂里,看着林远峰的遗像,心里一直在想,叔叔,你放心,青囊门不会断,三白草还会种下去,药方还会传下去,青柠会长大,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出殡那天,棺材从鹰嘴山脚下往山上抬。林半夏走在前面,沈放扶着她的胳膊,青柠跟在她身后。村里的人都来了,站在路两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哭泣声。棺材抬到山顶,埋在那片三白草地的旁边。林半夏在坟前立了一块新碑,上面刻着“林远峰之墓”,下面一行小字——“青囊门第二代守护者”。
三白草种子撒在新坟上,明年春天会发芽,会长出绿油油的叶子。
处理完林远峰的后事,林半夏回到省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沈放带着青柠在外面,让她一个人待着。《青囊遗录》的手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她翻开第一页,曾祖父的笔迹映入眼帘——“青囊之术,非为治病,实为试心。”她合上书,锁进青铜药匣。曾祖父试了一辈子心,陈玉楼试了一辈子,林远峰也试了一辈子。而她还在试,试自己的心,试别人的心。
岁末,青囊方获得了一个行业奖项——“中国医药创新杰出品种”。胡老板替林半夏去领的奖,捧回了一座水晶奖杯。林半夏把奖杯放在办公室的书架上,和那块“囍”字石头并排摆着。
青柠上二年级了,学习成绩还不错,语文最好,数学差一点。沈放给她补数学,教得耐心,但青柠有时候会走神,看着窗外发呆。沈放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云,云里有太叔公的脸。沈放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地摸摸她的头,说他也在看你呢。
林远峰走后,三白草基地的管理由林远峰生前带的徒弟阿旺接手。阿旺四十出头,矮壮敦实,话不多,技术过硬。他带着原来的几个工人,按着林远峰定下的规矩,一丝不苟地管理着那片药田。林半夏每周去一次,看看地,看看苗,跟阿旺聊几句。阿旺说林医生你放心,这块地,我会打理好。
恩恩怀了二胎,打电话给林半夏报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说姐,我又要当妈了。林半夏说恭喜。恩恩说你也要加油,青柠一个人太孤单了。林半夏说加着呢。
除夕夜,老宅的院子里只剩林半夏一家三口和沈放妈妈。恩恩在婆家过年,陈老太太在桃花峪,赵研究员回了老家。青柠穿着红棉袄,在桂花树下放烟花,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火花四溅,照亮了她的小脸。沈放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眼里全是光。沈放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锅肉,炒了几个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林半夏给沈放妈妈倒了一杯酒,说妈,辛苦您了。沈放妈妈说辛苦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吃完年夜饭,青柠困了,趴在沈放肩上睡着了。林半夏把她抱到西厢房的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回到正屋,沈放妈妈也去睡了。林半夏和沈放坐在桂花树下,月亮很圆,没有桂花,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显得很干净。
“半夏。”沈放牵起她的手。
“嗯。”
“明年,咱们再要一个吧。青柠一个人,太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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