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走后,老宅的西厢房一直空着。林半夏偶尔去打扫一下,开窗通风,晒晒被子。陈玉楼留下的那些手稿,她让赵研究员帮忙整理,准备出版。赵研究员说这些文章质量很高,不少观点有独创性,值得让更多人看到。林半夏说那就出,自费也要出。赵研究员说不用自费,省中医药研究院的出版基金可以资助。林半夏说那就更好。
青囊方的学术推广会开到了省外。胡老板请了几个国内知名的肝病专家,在几个省会城市搞了几场学术会议,介绍青囊方的临床研究和应用经验。林半夏本来不想去,胡老板说你是青囊方的核心研发人员,不去不合适。她挑了几场参加,站在台上讲青囊方的研发历程。台下的医生听得很认真,有人提问,她一一回答。会议结束后,有年轻医生找她签名合影,她不好意思,但都配合。
青柠六岁,上小学了。她背着沈放妈妈买的新书包,穿着新校服,扎着两个小辫子,第一天上学是高高兴兴地去的,放学回来却不太高兴。林半夏问她怎么了,青柠说班里有同学笑她,说她爸爸是卖药的。沈放的脸一下子就沉了。林半夏蹲下来问青柠,那你当时怎么说的?青柠说我说我爸爸不是卖药的,我爸爸是医生,我妈妈也是医生,我太姥爷也是医生,我们全家都是医生。林半夏说那你同学怎么说?青柠说同学就不说话了。林半夏说做得好,不怕别人说什么,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沈放妈妈的类风湿又犯了,手指关节肿痛,拿筷子都费劲。林半夏把她接到省城,住在自己家里,每天给她煎陈玉楼留下的那个方子。吃了两个星期,手指消肿了很多,沈放妈妈说这药真管用。林半夏说青囊方的方子,不管用能叫青囊方吗?沈放妈妈说这个方子能不能做成药,卖给像她这样的人。林半夏说这个方子是治疗风湿痹症的,和青囊方不是一回事,需要重新做临床研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沈放妈妈说明白了,好药不怕等。
赵研究员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课题获批了,经费还不算少。她带着小刘和小周做青囊素C的深入研究,从作用机制到药代动力学,一项一项往前推。林半夏说这个课题如果做成了,青囊方就能从复方中药发展到有效成分明确的单体新药,这是一个台阶。赵研究员说不止一个台阶,是飞跃。
林远峰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开始咳嗽,咳起来止不住,有时候带着血丝。林半夏带他去做了CT,左肺上叶有一个阴影,边界不清晰,毛刺征。林半夏的脑子里“肿瘤”两个字一直盘旋。穿刺活检,病理报告出来的那天,林半夏一个人去的医院,坐在病理科门口的走廊上把那页纸看了很久——“肺腺癌,中分化”。她给沈放打电话,说了几个字,沈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说马上过来。
林远峰知道了自己的病,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他说活了八十多,够本了。林半夏说不许瞎说,现在医学发达,能治。林远峰说治不治无所谓,别折腾。林半夏坚持要治,给他联系了省肿瘤医院最好的专家,制定了治疗方案。林远峰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表现出积极。他配合治疗,放疗、化疗、靶向药,一项一项地做。他的头发掉了,瘦了,饭量小了,但精神还行。
青柠不知道太叔公得了什么病,只知道他身体不好。她去医院看林远峰的时候给他带了一块巧克力,说太叔公你吃,吃了就不难受了。林远峰接过巧克力,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说甜。
青囊方的销量突破了十个亿。胡老板在电话里说林医生,你这个方子成了重磅品种。林半夏说不是我的方子,是我曾祖父的。胡老板说等你女儿长大了,让她接班。林半夏说她有她的路要走。
中秋,恩恩一家来老宅过节。沈放妈妈也从县城赶来,陈老太太带着儿子、媳妇和孙子也来了。林远峰身体不好没来鹰嘴山,林半夏说晚点去看他。圆桌摆在桂花树下,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桂花开得正盛,满院飘香。青柠在树下跑来跑去,和小伙伴们捉迷藏。
沈放端着一盘月饼走过来,问林半夏吃五仁的还是豆沙的。林半夏说无仁的。沈放说你怎么跟老年人似的。林半夏说我就喜欢五仁的,怎么了?沈放说没怎么,我也喜欢五仁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夜深了。客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月光把它们拉得很长。林半夏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鬼臼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枝繁叶茂。她想起陈玉楼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的模样,想起他写的“青囊长青”四个字。药方会变,人会老,但青囊门的心,不会断。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青柠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沈放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林半夏走过去,看着女儿的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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