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青囊方的年销售额突破了五个亿。胡老板在电话里说林医生,你这个方子救了无数人,功德无量。林半夏说不是我的方子,是我曾祖父的。胡老板说都一样,反正姓林。林半夏笑了。
大年三十,老宅的院子里又聚满了人。恩恩一家三口,林远峰,沈放的妈妈,陈老太太和她的儿子,赵研究员,还有胡老板和他的家人。圆桌摆了两张,菜摆了二十多道。林青柠穿着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一条小红鱼。她跑到陈玉楼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说爷爷吃。陈玉楼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说甜。
年夜饭吃到一半,陈玉楼突然站起来,举起酒杯,说要讲几句。他很少在众人面前讲话,大家都静下来。他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很多人。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去的腰很久才直起来。林远峰的眼眶红了,沈放妈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林半夏没有说话,端起酒杯,站起来,朝陈玉楼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烟花燃起来了,一朵一朵升上夜空,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林青柠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烟花,小嘴微微张开,眼睛亮晶晶的。沈放从背后搂着林半夏,说你看她,多高兴。林半夏说嗯,多高兴。
开春,鹰嘴山的三百草地又扩大了,这次种了一百五十亩。林远峰在地头立了一个新牌子,上面写着“青囊药源基地——林正之”。他说这块地,以后就姓林了。林半夏说这块地本来就是林家的。林远峰说不是那个林,是青囊门的林。林半夏懂了。
陆沉舟退休了,正式退休,不再返聘。他背着背包来老宅住了几天,和陈玉楼下棋、喝茶、晒太阳。两个人从年轻时候就认识,中间隔了几十年的恩怨,如今面对面坐在桂花树下,像两个普通的老人。陆沉舟说老陈,你这辈子值了。陈玉楼说什么值了,罪孽深重。陆沉舟说知道罪孽深重,还能改,就是值了。
陈玉楼后来没再住院。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院子里走几圈,坏的时候只能坐在藤椅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林半夏每周去看他一次,带着林青柠。林青柠会给他背诗,背的是“床前明月光”,背完了,陈玉楼鼓掌,说好,好。林半夏知道,他也许听不太清了,但他喜欢听孩子的声音,任何声音都比寂静好。
秋天,陈玉楼走了。很安详,坐在这棵桂花树下的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林远峰发现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面前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四个字——“青囊长青”。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睡着了。
林半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出门诊。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关掉电脑,脱下白大褂,走出诊室。沈放站在走廊里等她,说车在外面。林半夏说不用,我一个人去。她开车去了老宅,院门开着,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林远峰坐在院子里,低着头。看到林半夏,他站起来,说了一句:“他走了。”
林半夏走进西厢房,陈玉楼还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像带着笑意。林半夏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然后鞠了一躬。她走出西厢房,拿起桌上那张宣纸,看着那四个字——“青囊长青”。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玉楼的葬礼很简单,就在老宅的院子里,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几个亲属和友人。陆沉舟来了,他站在桂花树下,对着西厢房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林远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沈放妈妈在石桌上摆了几碟水果、点心。林青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地上捡桂花叶子,一片一片夹在书里。
林半夏没有哭。她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棵鬼臼苗,它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绿得发亮。这棵鬼臼是陈玉楼从山上挖回来的,是老宅里唯一一棵活着的鬼臼。它会一年一年长大,等它开花结果,种子落在地上,会长出新的鬼臼。
陈玉楼的遗物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一堆手稿。林半夏把手稿收进青铜药匣里,和曾祖父的《青囊遗录》放在一起。她翻开其中一页,看到陈玉楼写的最后一段话——“青囊之道,不在药方,在心。心正者,药到病除;心邪者,药石罔效。吾一生心邪,至暮方悟。愿后来者,以吾为鉴,勿蹈覆辙。”林半夏合上手稿,锁好药匣,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钥匙冰凉的,贴着心口。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桃花峪的河面上结了薄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陈老太太的农家乐歇业了,她说冬天没什么客人,开春再开。她在家猫冬,每天围着火炉看电视,给林半夏打电话的次数少了。林半夏知道她怕打扰她,每次都是主动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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