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审批的那几个月,林半夏的生活暂时平静了下来。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整理《青囊遗录》的批注,周末去鹰嘴山看药材基地的进展,隔半个月去桃花峪随访一次陈老太太。沈放几乎天天和她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她有时候开会走神,脑子里想的不是会议内容,而是沈放昨天在厨房给她煮的那碗酸汤面。
恩恩看出了端倪,在微信上问她:“你和沈医生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林半夏回复:“没有进展,我们是工作伙伴。”恩恩说:“工作伙伴会每天给你做早餐?”林半夏说:“他不是也给赵老师做吗?”恩恩说:“赵老师的早餐是豆浆油条,你的早餐是爱心煎蛋,那能一样吗?”林半夏不知道怎么反驳,索性不回复了。
四月底,审批终于有了消息。省药监局通知林半夏补充两项材料,一是药材基原的溯源证明,二是制剂的稳定性考察数据。林半夏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一半,有反馈说明审批在推进,不是石沉大海。她赶紧找了赵研究员,两个人又忙活了半个月,把补充材料整理好,重新提交了上去。
五月,鹰嘴山的三白草长出了第一茬新叶。林远峰打电话让林半夏去看,林半夏带着沈放和恩恩开车去了。药材基地在半山腰,不大,七八亩的样子,三白草的嫩苗成片成片地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林远峰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株刚挖出来的三白草,根茎粗壮,须根茂密。说这土好,肥力足,今年能收一茬种子,明年就可以扩大种植。林半夏蹲下来,摸那片叶子,心里想曾祖父的批注里写的那些药材,终于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了根。
恩恩拍了很多照片,发到了基金会的公众号上,配了一句话:“青囊方的根,扎进了鹰嘴山的土里。”短短一天,阅读量突破了两万,留言区有人说感动,有人说支持,也有人说作秀。林半夏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她在意的是那些捐款人的留言,他们说“看到三白草发芽了,我的捐款没白花”。她给每一条这样的留言都回复了“谢谢”,只回复这一句,不多说。
六月底,批件下来了。省药监局正式批准青囊方替代药材制剂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分三期进行,一期主要观察安全性和耐受性,二期探索有效剂量,三期验证疗效和安全性。林半夏拿到批件的时候,正在医院急诊科值班。她把批件拍了照,发到基金会的理事群里,赵研究员回了三个感叹号,沈放回了“恭喜”,林远峰回了“好”。恩恩给打了一通电话,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做到了。林半夏说不是我做到了,是我们做到了。恩恩说你就是嘴硬。
临床试验的一期需要招募三十名健康志愿者,每人服用不同剂量的QF-2A制剂,观察有无不良反应。沈放联系了省中医院的国家药物临床试验机构,对方同意承接这个项目,但要求林半夏提供完整的试验方案和知情同意书。林半夏和赵研究员、沈放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方案改了又改,从七十几页压缩到四十多页,去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饰,只留下核心的内容。
志愿者招募公告发出去后,报名的人不多,毕竟试药有风险,不是谁都愿意当小白鼠。林远峰从山上打来电话,说我来当第一个。林半夏说不行,你年纪大了,不符合入组标准。林远峰说那就让年轻人上,你去医学院贴广告。林半夏说贴了,还没人报名。沈放说要不我们几个先上?赵研究员说我是项目负责人,不能当受试者,有利益冲突。沈放说那我和半夏上,我们不是项目组的正式成员。
林半夏看着沈放,说你想好了?沈放说想好了。你的方子,我信得过。林半夏说那我也上。赵研究员说不行,你是青囊方的持有人,必须保持中立,不能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林半夏说那沈放也不能上,他也是基金会的人。沈放说基金会不是研究机构,我没有直接参与试验设计,可以当受试者。赵研究员想了想,说行,你报名。
志愿者艰难地凑齐了三十人,有沈放,有恩恩在省城找的几个大学生,有桃花峪的两位康复患者,剩下的是通过社会招募报名的普通市民。林半夏在筛选之前给每个人做了详细的体检和知情告知,让他们明白试药的风险,签字自愿参加。
第一期试验在省中医院的一期病房进行。受试者住进病房,每天定时服药、抽血、做心电图。沈放分在高剂量组,每天服用的QF-2A量相当于原方鬼臼安全剂量的两倍。林半夏每天去病房看他,问他有什么不舒服。沈放说没有,胃口好得很,医院的饭菜比外卖还香。林半夏说不舒服要及时说,别硬扛。沈放说我是那种硬扛的人吗?林半夏看了他一眼,没说破,她见过沈放发着高烧还坚持做完手术的样子。
七天的一期试验结束后,所有受试者都没有出现严重不良事件。少数人有点轻微腹泻、恶心,停药后就自行缓解了。试验报告显示QF-2A的安全范围很宽,即使是高剂量组,肝肾功能指标也没有明显变化。赵研究员说这比原方安全多了,鬼臼稍微过量就会肝损伤。林半夏看着报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她曾祖父在几十年前就预见到了的方向。他不只是批注了“茜草、丹参、莪术”替代鬼臼的可能,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后人,这条路可以走通,只是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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