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是陈老太太,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她听不太懂法庭上的那些法律术语,但她听懂了陈玉楼的话。她知道了自己吃的那些鱼和污染河流的那个人,就坐在前面,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
庭审结束后,陈玉楼被法警带走了。经过林半夏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下册第九页的方子,你回去再仔细看看。我加了一条批注,以前没敢写。现在不怕了。”法警推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半夏回到住处,翻开了《青囊遗录》下册第九页。那页是一个治疗肝硬化腹水的方子,她之前看过很多遍,没发现异常。但借着台灯的光,她看到在页眉的空白处,有一个极小的字迹,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拿来放大镜,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青囊客陈玉楼,愧对恩师,无颜再见林门后人。然有一事不敢隐瞒:青囊方中,有七味药材已濒临灭绝,若继续使用,不出三十年,此方将成绝响。望后人另寻替代之品,莫使良方失传。”
林半夏握着放大镜的手微微发抖。七味濒临灭绝的药材——鬼臼、山豆根、半枝莲、半边莲、白花蛇舌草、仙鹤草、甘松。这些药材有些还能人工种植,有些则只能依赖野生资源。野生鬼臼已经很少见了,山豆根也面临过度采挖的困境。如果继续按原方使用这些药材,用不了多久,青囊方就会因为原料枯竭而自然消亡。陈玉楼刻下这行字的时候,也许是他为数不多的良心发现。
她放下放大镜,拿出手机,给省中医药研究院的赵研究员发了一条消息。赵研究员是研究中药资源学的,对濒危药材的保护和替代品开发很有经验。她把那行字拍下来,连同药方的照片一起发了过去,附言:“赵老师,这批注里的说法靠谱吗?”赵研究员很快回复:“靠谱。你说的这几味药,除了半枝莲和半边莲资源尚可,其他几种确实面临枯竭。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做替代品的研究,但进展不大。你这本古书是哪来的?很有价值。”
林半夏没有直接回复,而是说:“赵老师,能不能找个时间,我去拜访您?”
“来吧,我明天在办公室。”
第二天,林半夏带着《青囊遗录》的复印本去了省中医药研究院。赵研究员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五层,推门进去,一股干燥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赵研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圆脸,说话语速很快。她看了林半夏带来的资料,眉头皱了起来。
“鬼臼和山豆根的问题最严重。鬼臼的野生资源已经快挖光了,山豆根也好不到哪去。如果不采取措施,十年之内,这两味药就会从市场上消失。”赵研究员指着电脑上的一张图表,“你看,这是近二十年来鬼臼的采收量,每年都在下降。不是说没人采,是采不到了。产地的人们跑几十里山路才能找到一两棵。”
林半夏说那有没有替代品?
赵研究员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支持。替换一味药,不是简单的“以甲代乙”,要看药性、归经、有效成分、毒副作用,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青囊门的方子都是几百年的临床经验的结晶,随意改动风险很大。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既然找到了这本古书,也许古书里有线索。很多古代的医家都会在方子后面标注‘加减法’,说明哪些情况下可以替换哪些药。你回去仔细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林半夏回到住处,把《青囊遗录》上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上册侧重于临床验方,方后加减法不多,大多只是简单的“热加黄芩,寒加干姜”之类的常见套路。下册则不同,每一个方子后面都有详细的“方解”和“加减法”,有些加减法里明确写了替代药材——“若无鬼臼,可以三白草根代之,量加倍;若无山豆根,可以金果榄代之,量减半。”她一一标记出来,整理成了一张表,发给赵研究员。赵研究员回复:“太好了!我们马上做药效对比实验。你愿意合作吗?”
林半夏说原因。
此后的日子里,林半夏的生活发生了两个变化。一是在医院的工作之外,她多了一个身份——省中医药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参与青囊方的药效研究和替代药材的开发。二是在感情上,她遇到了一个叫沈放的男人。
沈放是省中医院的外科医生,比她大三岁,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们是医院内部一次学术交流活动上认识的,沈放是主讲人,讲的是肝胆外科微创手术的新进展。林半夏坐在台下,本来在翻手机,听到沈放讲到“术后肝衰竭的防治”时,她抬起了头。因为《青囊遗录》里有一个方子,专门用于术后肝功能保护,效果据批注说“屡试不爽”。她把方子抄在便签上,等讲座结束后递给了沈放。沈放看了,眼睛一亮,说:“这个方子很有意思,你从哪弄的?”林半夏说祖传的。沈放说能不能一起研究?林半夏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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